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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隙与连结

June 28, 2026

这周某一天,可能是周三或是周四,气温可能是39或40度(是的,这周是五月以后的第二波高温天!),我为避暑去了Junkudo书店。逛书店的途中看见一本书名叫『つながりの作法』,也就是「如何建立连结」。两位作者分别从各自的经验讲述如何作为「少数的身体」与世界建立联系,途中经历的困难、个人的思考与研究,等等,内容非常有趣。

つながりの作法

一方,自闭谱系的綾屋紗月写到她感官过载的体验,也就是从身体内部与外部世界都传来过多的信息,而导致难以获得一种整体的图景,理解场景的意义或是将注意力集中并过滤掉其他无关的因素。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过少的连结」:有太多元素纷扰地四处运动着,便难以将它们组织起来。自我与身体,自我与世界的连结也因此受到威胁。

另一方,患有脑性麻痹的熊谷晋一郎则是体验着身体的「过度连结」。对他来说,脑性麻痹患者的身体常常会过度紧张;即使一个活动只需要少数特定的肌肉,全身许多其他的肌肉也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就像是我们工作压力大时,打字经常会肩膀紧张一样,脑性麻痹患者日常经历这一现象。他接着写,「普通人」的身体各部位之间并不是紧密相连,而是存在着空隙,也因此有弹性,可以在一定限度内自由地活动,适应外部的环境。

もし全身にこのような「あそび」がなく、ガチっと一体化していたとしたら、全身がふらついてしまったり、転んでしまったりするだろう。

这里的「あそび」吸引了我的注意。「遊び」作为名词首先是游戏,或是其他游玩、享乐,但它同样有「机械连接部分留有的空余」之意,在引文中也是从这一用法引申开来,描述身体部分间的间隙。正是这种间隙与放松避免了身体成为铁板一块,让与世界的连结成为可能。

空隙、游戏

读到这里的时候隐约想到,法语里似乎也有类似的表达。零件、部分间的空隙,难道也可以是jeu(法语里的「游戏」)?去查了一下,果真如此:

[機械] 遊び,クリアランス;緩み.
▶ jeu du cylindre
シリンダの遊び.
▶ Cette pièce a du jeu, il faut la revisser.
この部品は緩んでいる,ねじを締め直さ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虽然这一空隙与游戏的关联在中文里并不存在——中文里它被称为背隙,想必是英语backlash的意译——,在其他欧洲语言里却都有类似的巧合:零件空隙在英语里可以是play, 德语Spiel, 意大利语gioco, 而他们各自首要的含义都是游戏。这不是很神奇么?要么是各个国家语言的使用者都自发地用游戏来形容这一空隙,要么是某个国家首先发展了机械与相关的理论术语,随后随着翻译扩散到别的欧洲国家以及日本。

但无论是独立还是经由翻译,零件的空隙在多种语言里被称为「游戏」这一事实说明,对人们来说空隙、空间与游戏之间存在着一种联系。在齿轮间加上空隙是为了避免它们紧紧地嵌在一起而无法转动。为了可以自由地运动,空间是必要的。必须的不仅是齿轮本身占据的空间,而是一定的空余,一种「无用」的空间与时间。无用,或者说没有事先被规定用途与目的的空间、时间,它们是游戏的条件。

Transitional space

空间与游戏的关系让我想起了Winnicott所说的transitional space. 最初,在婴儿与母亲间出生的过渡空间;当婴儿开始从母亲的同一化中脱出,意识到母亲不是自己,开始逐渐产生内部与外部,自我与世界的分别,是过渡空间让这一切变得可以接受,令分别不那么突然或痛苦。在这一过渡空间里的事物,比如说每晚睡觉时都抱在怀里的毛绒玩具,它们既是幻想的也是真实的,既属于婴儿也属于母亲,既是婴儿的创造也是他在世界中的发现。而正是在这一空间中,游戏成为可能。游戏或许是最初的创造性活动,也正是在游戏中,在游戏的空间—时间中,自我与外部可以停止一种追问(我是谁,这属于我还是他人?),而进入一种共鸣,体验到双方的共同、共时存在,产生一种连结。正因如此,Transitional space不仅是游戏,也是艺术体验的发生场所。

Put rather crudely: we go to a concert and I hear a late Beethoven string quartet (you see I’m highbrow). This quartet is not just an external fact produced by Beethoven and played by the musicians; and it is not my dream, which as a matter of fact would not have been so good. The experience, coupled with my preparation of myself for it, enables me to create a glorious fact. I enjoy it because I say I created it, I hallucinated it, and it is real and would have been there even if I had been neither conceived of nor conceived. (1959)

空隙与连结

回到标题的两个概念上。或许我们可以说,连结在空间中产生,在两个主体的间隙中产生。一种「主体间性」。就像Winnicott说,(单独的)婴儿并不存在,他时刻存在于与照料者的联系之中。同样,个体也不单独存在,一个人的存在不仅是作为他身体所占据的空间,而是在他与他人、物体、世界的所有连结的空间-时间,也就是间隙中发生、延续。

而这或许能帮我理解我的日语学习经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阅读时都仅专注于某些词语的意思——凭借着一些基本的词汇和语法,加上大部分汉字词可以看懂,阅读的时候依据文脉经常可以囫囵吞枣地大致看懂许多文本。如此阅读的时候,仿佛可以跳过所有不那么重要的介词,助词,语气词,仅关注那些主要的语义元素,而语音甚至也被丢在一边:既然我日常生活里没有日语环境,那么所有汉字的读音都可以往后放,而所有词语的音调更是无暇顾及。语言或文字因此遭受了一种分离,仿佛文字或含义可以脱离语音、节奏、语气而单独存在。仿佛意义单元间不那么重要的间隙,那些连结主语与谓语,行为与条件的词语都可以被略去。

而这或许正是我一直以来感觉我的日语学习比起之前的英语、法语,或是现在的德语要困难很多的原因:文字与声音的分割,意义与节奏或风格的分割,还有阅读与意向的分割(即使学习语言的主要目的是阅读,如果完全地放弃「说」这一意向的动作,或许和语言建立真正的连结也会不再可能)。

同时,在最近刚开始的德语学习中获得了相反的体验。对于名词、形容词或是冠词的性、数、格变化,并不是单独记忆每一个名词的词性,以及每一格的规则,然后在说话时推理:Akkusativ + Maskulin + Singular =…… den! 也不是见到词语时,将它周围的空隙与连结都消去,单独把词语提取出来,记住其含义与词性;而是将它与它周围的环境当作一个整体。比如说碰到 Unterricht, 比起单独记下它意思是「课程」,可以同时记下两个包含它的短语:ein langweiliger Unterricht(无聊的课), den Unterricht schwänzen(翘课)。这样的话,不仅可以凭借与其他词语的联系更轻松地记住单词本身的意思,也可以自然地记住与语法相关的变化(langweiliger, den Unterricht)。

或许,正是这个发现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与日语的关系,以及,开始设想一种新的学习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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