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看见勒内·夏尔将有新译本上市，译者是树才。想起了以前读他翻译时一些（比较一般的）印象。于是找来《愤怒与神秘》，看到 À la santé du serpent, 《祝蛇健康》第二十三节：
\n\n\nIl n’est pas digne du poète de mystifier l’agneau, d’investir sa laine.
\n哄骗羊羔，用它的羊毛投资，这就愧为诗人。（树才译，《勒内·夏尔诗选》）
\n哄骗羔羊，利用其羊毛投资，这样做愧为诗人。（张博译，《愤怒与神秘》）
\n
原诗中 investir 一词在树才与张博的译文里均被译成「投资」。这一选择或许是有问题的。在具体讨论之前，我想提出另一种翻译：
\n\n\n诗人不应欺骗羔羊，也不应虚饰其羊毛。
\n
法语中 investir 一词来自拉丁语 investire（穿衣，包围），与 revêtir（穿上衣服），vêtements（衣服）等词有相同的来源。在日常使用中，「投资」或许是其最常用的意思，然而它也有从本义延伸而来的「授予、赋予（特质、权力，官位……）」之意。
\n为何不应被译成「投资」？首先，当作「投资」使用时，investir 的对象通常是钱或资本，「用羊毛来投资」听起来有些奇怪。其次，或者说更为重要的是语义上的考量。「哄骗羊羔，用其羊毛投资，这就愧为诗人」听起来像是在说：非法集资的骗子，愧为诗人！而这一理解并不是很有趣。
\n试着考虑原诗。mystifier（欺骗）与mythifier（制造神话）有相同的词源，而羔羊、羊毛都会令人想到神话或宗教中的形象：圣经中羔羊与信徒、耶稣的联系，还有希腊神话中金羊毛的故事。羊毛在圣经中亦有象征意义：
\n\n\n你們來，我們彼此辯論。 你們的罪雖像朱紅，必變成雪白；雖紅如丹顏，必白如羊毛。\n——以賽亞書1:18
\n
与肚皮猫讨论时，她提到与羊、羊群有关的联想，例如群众，温顺，服从……想到原诗第七节：
\n\n\nCe qui vient au monde pour ne rien troubler ne mérite ni égards ni patience.
\n
\n那来到世上仅为了什么都不打扰的，不值得敬意与耐心。那为了不打乱任何东西而抵达人世之物不值得注意和容忍。（张博译）
\n那來到世上却无声无息的东西，既不配被关注也不配被期待。（树才译）
\n
诗人与羔羊或羊群间的关系也令我想到第二十六节上半：
\n\n\nLa poésie est de toutes les eaux claires celle qui s’attarde le moins aux reflets de ses ponts.
\n
\n诗是众多清溪中，最少驻足于其桥梁倒影的那一条。诗歌是所有明净的流水中在它那些石桥倒影下滞留时间最短的一条。（张博译）
\n诗是所有明澈水流中在桥的倒影里滞留时间最短的那支水流 。（树才译）
\n
结合以上两点，一方是羔羊、羊毛在宗教与神话中「穿上，被赋予」的一些特质，一方是原诗中，诗或诗人与它近乎相反的特质，我认为这里诗人所不为的 investir sa laine ，并非「利用羊毛投资」，而是「赋予羊毛种种特质，夸夸其谈」，也就是取 investir 「赋予，穿上衣服」的含义。基于这一理解，最终选择以「虚饰」一词来译。
\n值得一提的是，在 Mary Ann Caws 的英译中，这一句话直接被译成了：
\n\n\nIt's unworthy of the poet to mystify the lamb, to take on his wool.
\n
「诗人不应欺骗羔羊，自己披上羊皮」，虽然并不一定准确，但未尝不是一种有趣的理解（其实最开始我也想到了这样的画面）。
","excerpt":"偶然看见勒内·夏尔将有新译本上市，译者是树才。想起了以前读他翻译时一些（比较一般的）印象。于是找来《愤怒与神秘》，看到 À la santé du serpent, 《祝蛇健康》第二十三节： Il n’est pas digne du poète de mystifier l’…"}}},{"id":"855c9d0f-ae02-562d-9bd2-86b2b7764802","title":"« Le murmure », Christian Bobin","slug":"le-murmure-christian-bobin","publishDate":"April 26, 2025","publishDateISO":"2025-04-26","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2,"html":"前两天去逛家边上的书店，看见了桌上摆着 Bobin 的这本小书 Le Murmure. 翻了一下感觉挺喜欢于是就买回家看了。
\n读的时候让我想起之前读过的 Charles Juliet. 一方面是共同的主题：音乐、童年（或者说母亲）以及信仰。另一方面是文字的特质。
\n今天下午一边听着 Sokolov 的一张 live 专辑一边尝试翻译了一段。听完一曲出现雷鸣般掌声时无比赞同文中第一段所写……
\n索科洛夫*讨厌掌声：是附在声上的虱子的蠢动，是一个多小时所构筑的沉默的精巧处决。若我们不以双手的嘶响逃离这比生活更真的梦，让沉默在我们心中继续前行，它或许会令生命全然不同。当索科洛夫的双手说话，他如嚼口香糖般，在口中咀嚼着我们慌乱生活所缺乏的沉默。
\n公园小径上的一只雏鸟，它被迫在地上行走：是绿啄木鸟宝宝跟着它长长的喙蹦跳。它的行径是破碎的直线。有时我们不知心还是天空更远。索科洛夫弹奏的海顿的音符左右跳跃，寻找着它们的快乐。落在地上的雏鸟搜寻着一种拯救的形式。小径粉色的沙砾在思考。带着杀心的荆棘丛，水畔希伯来人的灯心草**同样在思考。思想是一个深渊，每个人都落入其中。
\n树影在沙上写下的文本将被下个小时抹去。绿啄木鸟宝宝并不怕我们。它难道不是我们的兄弟？或许是我们的老师。它穿越了遗弃的所有沙漠。
\n我们经过一生来等待那比我们生活更好的。我们经过，我们经过。我们跟随我们思想的长喙，期盼它带我们远离这里。
\n思考中的人在目光的池塘边眯起眼睛，那里有一片梦的芦苇。
\n生命沿我们经过。
\n我们未表达的梦永不会离开我们。
\n*Grigory Sokolov, 俄罗斯钢琴家
\n**法语原文 les joncs hébreux. 而圣经《出埃及记》中「红海」的原本字面意思是「芦苇海」。可参考香蒲又名「貓尾草」 与 Mer des Joncs.
","excerpt":"前两天去逛家边上的书店，看见了桌上摆着 Bobin 的这本小书 Le Murmure. 翻了一下感觉挺喜欢于是就买回家看了。 读的时候让我想起之前读过的 Charles Juliet. 一方面是共同的主题：音乐、童年（或者说母亲）以及信仰。另一方面是文字的特质。 今天下午一边听…"}}},{"id":"7d57b251-7059-5b3e-b268-063f6f68f949","title":"Les Astres, Simone Weil","slug":"les-astres-simone-weil","publishDate":"February 28, 2025","publishDateISO":"2025-02-28","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html":"Astres en feu peuplant la nuit les cieux lointains,
\nAstres muets tournant sans voir toujours glacés,
\nVous arrachez hors de nos cœurs les jours d'hier,
\nVous nous jetez aux lendemains sans notre aveu,
\nEt nous pleurons et tous cris vers vous sont vains.
\nPuisqu'il le faut, nous vous suivrons, les bras liés,
\nLes yeux tournés vers votre éclat pur mais amer.
\nÀ votre aspect toute douleur importe peu.
\nNous nous taisons, nous chancelons sur nos chemins.
\nIl est là dans le cœur soudain, leur feu divin.
当浩瀚的文本在不断生成中成熟，群鸟也像果实，或词语般成熟：在浆液或原初的物质中。它们宛如承载着魔力的词语：力与行动的核心，闪电与放射的源头，将起始与预知带向远方。
\n在无边的白纸上，它们所度量的空间仅为吟唱。如在韵中，它们是音节的单位。如同词语，它们有遥远的起源，如同词语，它们在喜悦的极限失去其意义。
\n群鸟，在最长的抑扬那最初的屈折中出生……它们与词语一样被万物的节奏托起；作为自身或亲缘，它们写入我们在世上所看见过最广大的、漫游的诗篇。
\n感谢飞行！…它们从中获得欢愉。
\n在悠游时光、悦人空间的所有度量上，它们伸展闲暇与喜悦；最漫长白昼与最漫长哀愁的群鸟……
\n比起飞翔，它们更完满地属于存在的欢愉：最漫长白昼与最悠远决心的群鸟，它们的额头如新生儿或神话中的海豚……
\n它们掠过，便是延续，它们交错，便是统治：最漫长白昼与最绵长欲望的群鸟……哺育的空间向它们展开肉体的丰厚，而它们的成熟在风的床榻上醒来。
\n感谢飞行…绵长的欲望如此伸展，如此强烈，有时会令它们的羽翼弯曲，就像我们在南半球夜中所见，南十字座衰微的骨架……
\n绵长的喜悦与绵长的沉默……高处没有弹弓或镰刀的呼啸。它们在熄灭的火光中航行，当众神的耳聋降临……
\n谁又曾知晓，在三重岩灰色的眼睑下，是沉醉或欢愉的不安令它们眼目微阖？流露化作永恒，沉浸变得完全……
\n在天空与大海之中，在永恒的上游与下游之间，它们开辟永恒的路径，它们是我们的调解者，以全部的存在伸向存在的广延……
\n纬度是它们的飞行轨迹，如我们调节的时间的形象。它们始终横穿我们的梦境，宛如眼前的飞蝗……它们长久地跟随自身无阴影的行迹，在正午以羽翼遮蔽自己，正如国王与先知以其忧愁。
","excerpt":"《群鸟》 8（选段） 当浩瀚的文本在不断生成中成熟，群鸟也像果实，或词语般成熟：在浆液或原初的物质中。它们宛如承载着魔力的词语：力与行动的核心，闪电与放射的源头，将起始与预知带向远方。 在无边的白纸上，它们所度量的空间仅为吟唱。如在韵中，它们是音节的单位。如同词语，它们有遥远的…"}}},{"id":"4e498951-3257-5f08-bb6d-356c752fa915","title":"«In medio coeli», Cristina Campo","slug":"in-medio-coeli","publishDate":"September 23, 2024","publishDateISO":"2024-09-23","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6,"html":"Cristina Campo, 意大利作家，一生只出版了两本小书：《童话与神秘》（1962）和《长笛与地毯》（1971）。最初接触到她是在书店里偶然翻到 Gli Imperdonabili, 收录了前述两书，以及关于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约翰·多恩，西蒙·薇依，普鲁斯特等作家的评论。In medio coeli（在天空中央）出自《长笛与地毯》，最初读到时被其中关于童年、记忆、风景与诗的片段深深打动：「……并不找寻如何接近那无以言表的，而是将其作为唯一的存在给出，如梦一般：指向小径上松树的手势，有雪落下的袖子。」Gli Imperdonabili 英译 The Unforgivable: And Other Writings 于2024年在 NYRB Classics 出版，法译 Les Impardonnables 于2023年由 Gallimard 出版。翻译时参考了法语译本。
\n \n \n门扉最初是世界的尽头……而每样事物背后，
\n都显现出某种无限。
\n \n
\n\nThomas Traherne\n \n
我们知道，老者常遗忘生活里已经历的种种，却越来越清晰地忆起童年。有人说，只有通过童年才可进入天国。那么，似乎值得舍弃其他一切来拥有童年，而这拥有或许随死亡实现。
\n即便是最糊涂的老人，一旦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便披上预言者的神秘外衣。生活的节奏在他周围放缓，奇异的沉默围绕他，连最闹腾的孩童也被吸引。在这些瞬间里，他仿佛拥有预言的力量。事实上，他为孩童指出一个目的地：并非孩童自身的过去，而是他的未来，成年后回忆的未来。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点，仅被语言的神秘卷入同样的沉醉。老人的话语多么简单……而人们常听见孩子打断他，想知道更多，追问佛卡夏的形状，花园的大小，曾祖母在某次散步或节庆时衣服的颜色。如果孩子未想到类似的问题，如果他缺乏诗性的注意，他至少会皱着眉头问老人：「你那时几岁？」。他正努力跨越时空，克服旅程的惊愕：这难以想像的旅途横亘在他，还有那个在他未来尽头等待的，曾经的孩子之间。无年龄的孩子，戴面具的老者，如圣像画中的黑色婴儿。「六岁，七岁」，老人说，并在带着神秘的应答中补充，「和你差不多大」。晦涩、完美的预言术悬浮在他们周围，正如悬停在普鲁斯特的沉睡者身边的，时间的线索，年月的秩序。
\n有人会注意到，孩童听老人追忆往事时，如被催眠般缓慢眨眼；他双唇紧闭，慢慢地吞咽口水。表情并非欢笑，而身体紧贴老人的双膝。他体内有一种静止的紧张，与动物蜕皮、昆虫蜕变时一样；也如正歌唱的夜莺，据说它们全身高热，纤细的羽毛纷立着。他在这些时刻里成长，在喜悦与颤栗中饮着记忆之泉：闪耀而幽深的泉水，细微的感知从中汲取生命。
\n孩童如此焦急想看见的事物其实也环绕他，近在咫尺；然而他似乎无法建立一种联系，两者在他看来仿佛毫无共通之处：一方是叙述中的人或物（例如，他的外婆）——惊人地简单，却如此吸引人、难以捉摸——另一方则是他每天触碰并看见，在讲述停止或中断后很快又要触碰并看见的事物。
\n在这些时刻，孩童头上星辰的运转仿佛也停滞；但随后，他如此迅速地回到游戏中，其中有种野蛮，或单纯的动物性。他从狂喜中脱身却不流泪或反抗，这令人难以相信。然而，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与动物或经奇迹得救的人刚睁眼便寻觅食物一样，立刻喊着饿了，贪婪地抓起一块点心就跳着跑开，去别处吃起来；还带着几分高傲，小声嘟囔或放声歌唱来夸示他的超然。这时，他更想投身动物们的世界，拽着狗或抓住猫，与它们一起奔入花园。
\n这并非是孩童与周围事物的关系不完美。相反，他沉浸于无暇的感官之美，手握橙子，触碰动物毛皮或水的丰饶；他动作如天使般敏捷、沉稳。可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有当记忆如圆环般在起点处闭合时，他才会明白。而老人早已知晓。于是对话发生在这样两者之间：一个花园，在那里人们不知自己赤身裸体；一个门厅，在那里人们已脱得赤裸。
\n因此，老者最简单的讲述也有如寓言。在过去，老者常喜欢用寓言来表达，而童话——这被人们轻率地称为道德剧的福音——的讲述者向来是祖母：家中的长者，熟虑的女性，无论她是贵妇还是农妇。「炉火前坐着的老者，胜过田地里的年轻人」，这句意大利谚语耐人寻味。让我们想象童话讲述者的形象（我父亲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寒冬的夜晚，彻夜聚会时不请自来的神秘男子，像一名司教或占卜师；手持陶制烟斗的老人，以词语为生，而客厅或厨房在他身边如礼拜堂般分成两部分：一边是纺织或刺绣的女人，另一边是抽烟的男人。
\n在托斯卡纳，童话一直被称作「新语」(la novella)，如同福音书在民间的称谓。讲童话的人留在家中，在家宅中心的炉火边上——与死者和先祖魂灵相遇的古老场所。而说书人，这民间事迹的史官，则在广场被人们倾听。正如集会向来展现了人们世俗的一面，说唱艺人也总会令人想到吞火者，或集市上的江湖术士。然而，讲童话的人不屑于打油诗与可悲的揽客招牌，他神秘地从一户人家去到另一户，宛如携带宝物的使者。孩子们乐于想象他的袋子里满是话语，就像睡神装着梦的袋子。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创造着讲童话的人的传说，当她讲完（或不愿再讲）童话——是上天所赐予，随时可能收回的恩赐。
\n天真的老人在讲述时，并不知道自己如同蒙面的预言者。机敏的老人心知肚明，也因此偏爱寓言多过历史。前者会说：「小时候，我们常被带去看一个跛脚的人……（或者，在更糟的场合：那年闹饥荒，人们不得不吃老鼠充饥……）」后者则这样开始：「在被称作卡莱丹子孙之岛的地方，一个盲目的国王不相信死亡……」然而，两者都信守一种对沉默的约定，它也正是年岁的法则：前者将它藏在回忆中日常而美好的事物里，如朴素的经文匣，或无言而热切的护身符；后者则将它镶嵌在复杂、反复的表现中，与数字、符号和隐秘叙事的魔法相交织：有如一张地毯的背面，只有翻转过来才显露它的图案。
\n童话中旅行的形象常如指环般于起始处闭合，这并非巧合。跨越七座山与七片海之后，终点将我们带至家宅：熟悉的庄园，或杂草丛生的花园。头发花白的国王在那里等着将王冠给儿子，那浪游的王子戴上。在最近的一个童话中，旅行发生在彼岸：一个小女孩出发去寻找她死去的母亲。 她经过森林与海洋，迷宫般的城市或狂风呼啸的山峦，踏遍月下死寂的荒原，终于来到了乐园门前。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可亲的场所。然而，高大的橡树与飞舞的紫红色树叶很快便显得熟悉：这正是她家边的森林，旅途之初她曾选择在此迷失方向。她很快也毫不惊讶地见到了母亲：坐在小小的岩洞里，在她儿时常嬉戏的泉水旁。
\n在童话里，并不存在道路。我们看似沿一条直线前行。直到直线变成迷宫，完美的圆，螺旋，星辰——直至一个不动点，灵魂从未离开它，虽然身体与心灵在其表面的旅程中挣扎。我们很少知道我们去向何方，甚至我们追寻何物；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舞动的水」，「唱歌的苹果」，「预言的鸟」。它需要被召唤：抽象、满盈的话语，胜过任何确信。即使是命运三女神——无论以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是会说话的动物的形象出现——能给出作为旅行食粮的也仅是三四条禁令，像是「不要坐在喷泉边缘」，「不要购买罪人的肉」。一切都取决于这些规定，但最终也会在恰当的时刻被违反：因为它们只是其他隐藏规范的替代，无法真正地被遵循。那么，既然我们出发去探寻的事物不能也不应有面容，那么在到达前又如何认识通往它的手段？而所谓的目的地，难道不也是一个表面的目的地？
\n一位东方的智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弟子需凭精神之力前行以获顿悟。顿悟来临如荷花开放或人从梦中苏醒：人无法等待梦的终结，而是在它结束时自然醒来，花儿开放也不依人的期待。我们想接近的顿悟无法刻意求得，它在恰当的时候自然到来。
\n因此，目的地与旅人并肩前行，像大天使拉斐尔作为保护者在小托比身旁。或是像老托比一样，在旅人身后静候。事实上，旅行者心中始终怀揣着目的地，朝着生命那静止的中心跋涉：是泉水旁的洞穴，童年与死亡在那里相拥，坦明各自秘密。
\n旅途、艰辛与耐心三者的关系是多么地矛盾却精确。这矛盾在永恒与时间的交汇点上，因为形式应消解自身，但仅在它完美地实现之时。
\n童年与死亡间牢固的联系似乎贯穿了存在的方方面面。普鲁斯特是这一现象的伟大见证者，但或许是帕斯捷尔纳克揭示了其最深层的含义。他在关于肖邦的笔记中写道，《练习曲》是关于童年理论的随笔，也正因此是通过钢琴对死亡的准备；在这一探索中，耳朵成为灵魂的眼睛。
\n古代航海家若在海上迷失航路，在找回它时经常发现已弄反方向，便将此称为「返回的前行」。我曾提及暮年的开始，它亦可被视作一种流放，一种过早到来的宿命，或兼具两种含义，像在肖邦那里一样。无论如何，从生命顶点——无论自然还是提前到达——前行的道路并不如时间的法则所愿通向遗忘，而是通向记忆。所有在到达天空中点之前获得的知识，似乎都在回溯童年、家园、最初的土地，走向越发清晰的根源之谜。这是曾经的孩童与死者——那些记忆隐秘而无处不在的使者——间越来越亲密的对话。我想，当混血的加西拉索倾听他母系祖先——他们被西班牙人废黜、放逐——的诉说时，他便已然明白，尽管自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一位显赫西班牙男人的儿子，但在未来他只会以印加人（El Inca）自称。他突然领悟了这些听过上千次的哀叹，理解了老人们对逝去帝王的思念，那些如太阳般可怕、美丽的帝王。遇见一副家族先人的画像也同样具有戏剧性：无数次听说的男人或女人，有着与我们同样面容的祖父——而我们现在才知道，他曾亲眼见过皇帝。他冷静而温柔的瞳孔里藏着我们出生后便在自身内外寻找的东西：就像是大地，它如一名印第安人所说，以开启天国为由从我们脚下被夺走。一种不可玷污的语言：自发形成的，如礼拜词般的语言秩序——这足以说明一切，连星辰的秩序也难以与之相比。
\n而风景是我们与自身史前史之间相遇的首要调解者。
\n那些有幸出生在乡间，或至少在一个大得难以分清边界的花园里的人，终其一生都记得这神秘而准确的语言，以及如音乐般展开的句子给他的感受；它们以满溢的喜悦充盈感官，也同时向心灵预告一个最终的，不断被承诺又延后的构想。就像一个画谜（rebus）的解答，这最终的形式有时来自梦境（在梦中，我们心爱的风景显现出未闻的深度），有时来自阅读，尤其是童话的阅读。在童话里，美妙的地方沿着不可思议的小径延伸，充满各种存在，经历最细微、非凡的变化。
\n界限未被限制的画谜，童年。模糊的边界被幼小身躯一一放大（正如魔法咒语，在童话书里被缓慢拼读）。是一座小山丘，被阳光拂过变得丝绒般柔滑，细碎的脚步难以攀登；它的另一边是无与伦比的草原，布罗塞利安德（Brocéliande）林中的空地。是永远紧闭的栅栏，匆匆掠过的灌木，无尽延伸的大路。是暮色中伫立的城堡废墟，静默却眩目，随道路的弯折变化万千。是洞穴，想见的青苔，隐藏的水源。是公园的尽头（la fin du parc)。
\n仅需一张照片便可令这些金色的象形文字、绿色的表意文字重组其符号；它们书写一种不断地被预知而后失去的，完美的存在。不了解回忆奥秘的人们仅将它视作泛黄的照片，但若将它当作有生命的画像，这黄色就成为光线纯粹的蜜：所有这些闪耀而朦胧的早晨，轻柔地交织着呼喊、窸窣与蜂鸣，远处人影的光，沉思的声音。在这如冰一般清澈、闪耀的空中，张着由圣母的丝线织就的网。
\n仿佛绝对的空间。然而，构成它的正是禁令与无形的边界；它们有如格律的绳套，韵脚完美的环形。有时，记忆对它的执着近乎折磨，像在一个无法实现的狂喜外徘徊。有时，以天使般却也残酷的执拗，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忽然将它展现给我们——那个我们哭着找寻入口的花园，荒废或破毁的房屋，或是隐藏的水源，似乎会像斯卡曼德（Scamandro）河一样开口对我们说话，只要我们能够将手伸入其中……在其他时候，它是一段不可触及的音乐，许多扇门后的声音，以及在写下时消去的，完美的词语或语言。
\n从这些梦中苏醒时的凄凉比沉醉更强烈。有人说，当我们意识到在做梦，梦的线索便断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相反，意识能延续很久，它牵着梦，就像孩童领着大人，好让他帮忙打开过高的门锁。正是在这些时刻里，博尔赫斯，清醒因而全能的做梦人，决定让梦去创造那童年一直向往的事物：老虎。可力有未逮！…渴望的野兽要么显得可笑，要么如闪电从头上跃过，总之未能实现。童年被绑住的明亮双眼从梦中得到的，仅是模糊的视线：命运女神于车轮上飞翔时投下的一瞥。
\n童话不断编织着这些难以捕捉的瞬间，将它们定格在最闪耀的时刻。例如，托钵僧用双手分开焚香的烟雾，囚徒便穿过这缝隙逃入花园。或者，橡树树干上悄然打开一扇小门，逃亡的公主看见其后广袤、孤寂而不为人知的原野。
\n若阅读童话——这老者秘密的语言——常是童年难忘的回忆，这并非偶然。当孩童在鲜活的风景中阅读它们，这已像是种启蒙：虽然还不知象征的意义，却已感受到其力量。一位感知到神秘的作家，Corrado Alvaro, 将童话视作世界的童年；那时的旅行者或步行，或骑在动物背上。「什么是洞穴，森林，地下世界，若不是艰苦行路中穿过的各种场所？…旅行的方式放大了景色，创造了与万物更亲密、也充满神秘的意识…我们身下的动物也令旅途更加不可思议：它们突然害怕，拒绝前行或被一些道路与场所吸引，忽然加速或起身。于是，道路上活跃着远方的存在、令人恐惧的事、还有轻快的自由。」
\n旅程这激烈却又极缓慢的、永恒的节奏，是童话与某些精神性写作的特征；后者不断借用并重复童话那些恰当的夸张和精准的不可解。圣十字若望的《灵歌》是有关爱情，以及寻找无可比拟爱人之旅途的经典故事。其中有山川与河流，狮穴与奇异的岛屿；目光拂过银镜般的水面，或是由金色盾牌守护的婚床。旅人出发时立下誓言：不采摘花，不惧怕野兽，穿越要塞与边界。
\n而在《托比传》——这童话中的童话，旅程中的旅程——里，当年迈的父亲对拿着手杖与鱼的陌生人说：「噢，你引导人下到阴间，又将他们带回…」时，也恰似有一道亮光忽然间闪耀。
\n从而，当我们生命中发生某一至关重要的事件——相遇或顿悟——我们首先会从笼罩其上的，童年和童话的光芒中认出它。在这些时刻，我们奇迹般地置身于其中心并得到其解答。未知的风景与我们最初的花园、山谷与森林融为一体；同时，童话在象征的网络、纹章的国度中现身，随即为重大的事件揭幕。对应在那里交织，事物散发着磁力，无论是作为护身符、信物或徽章。在《亲和力》中，那恼人的机械性就被这样一件物品的绚丽打乱：那偶然间刻下了爱德华与奥蒂莉名字首字母的玻璃杯。
\n但最能向这些灵魂状态展露其最深埋皱褶的，莫过于风景。仿佛它魔杖一挥便废除时间与空间的几何：旅人或数小时也走不出一个圆，或是几步就触及无垠的边缘。并非是清醒的等待给这些场所施了魔法，而是关于发现与被发现，赋予与被赋予形象之间隐秘的对应。一切本就在那里，然而今日才真正在场。今天，当随便一个农夫给我们指出任意一个方向，他像地精或精灵一样说话，仅以一个手势便令那无数次经过却从未注意的路在我们面前敞开。它通向山丘边垂下的四条白色泉水，被高而芬芳的草远近环绕；或通向王室的墓，被伊特鲁里亚人藏在覆着荆棘的岩洞中；从中跃出白色的猎犬与带着双管猎枪的男人，他如伊弗利特般魁梧；又或者，它通向太阳半睁的眼下的河弯，盘旋交错的粉红根干在水中投下深深的影子。
\n如丝绒的水面，看似静止却在运动，去向远方却不流淌，我们仅需跟随它便可让那始终禁止，也被梦勾勒的远方在此时此刻出现。然而，如今还何需远方？从我们对界限——这视线必然的迷失、隐藏、中断——的沉思中，生命汲取着养分，就像是奥义书中远观却不吞食果实的鸟。这种不期而至的滋味，近乎撕心裂肺地强烈。在其中或许糅合了刚接触这世界冷酷空气时，羊水最后的温暖；还有淡水汇入海洋前，莫名沾染上死亡气息的咸味。
\n需许多信念才能从现实中认出象征。尤其是从将发生的事中，因为此刻便是永恒：存在所有的逃逸线从此发端，如各处都在摆动的磁针，感应每一阵风。
\n梦在这样的情境里来访并非罕见。是那反复的旧梦，可完全变了样。比起单独的梦，更像众多梦的沉淀；在其中各形象因彼此存在而变得澄明，就像在初学的语言里，零散的词语虽不解其意，但已令人着迷。而随着其意义明朗，整个梦、梦的整个花园敞开并邀请我们进入。轻快的视线引领着脚步，门外的身影在轻轻示意；透过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窗，我们再次看见那些可爱却已失去的身影：从钢琴前起身，将水果摆在桌上。如卷轴展开般，从熟悉或陌生的口中说出晦涩也明白的话语，是过去与未来间无可辩驳的注解……就像是在世界的晨曦，亚希彼斯那医者的梦。
\n我们能否进入这些房间，这些期待许久的幽深之处？然而大部分时候，我们无法越过这道门，无法越过阳光下，如水中微小游鱼般闪烁的树叶的纱。至于这一次，还需多说什么？令我们停下的不是梦也更不是醒来；是过多的完满所遭遇的禁止，是凝视却不占有时那近乎致命的喜悦。
\n这时刻（或者说这个梦）是我们生命的转折点。天空的中点在此被越过。像是会说话且具有智慧的小动物，一系列隐秘的告知伴随我们直到此刻；然而若它们不知如何将自己翻译成被启发的行动，越来越纯粹的选择，更带微笑的拒绝——如果我们没有从梦中忘记寻找，学会发现——那么我们必然无法成为那个以象征表达的老人，他庄严地展开日月的织物、魔法的外衣：在其上描绘着「所有的鸟兽鱼虫，大地上的树木花果，珍石与海螺，以及太阳、月亮、天空中的群星」，却也可轻易地从针眼中穿过。我们仅会成为一个记得痛苦与甜蜜往事的老人：盲目，却依然是预言者：或许无法给出那最终的，能让我们揭开世界之谜的小小金钥匙；无法指引一条没有阴霾与艰险，却最终也通向同一终点的路。如果他不知道那隐秘的目的地，他至少知道这路上的每块鹅卵石、每株刺蓟和每根麦穗，以及房屋、人的劳作的秘密，和远处路上的动物。仅需一些片段的景象：一座榨油机，整个从一株巨大的岩栎中凿出……父亲与母亲在傍晚时四手联弹：帕伊谢洛，唐尼采蒂……八岁时他们送给我一匹深栗色，三条腿上都有白斑的小马。「三腿白马，国王座驾！」，马厩的小工说。至于我妹妹，她收到了两只麝香鴨……
\n与梦境相似，这些话乍听可能杂乱无章，然而排列它们的秘密秩序同样地完美。
\n想象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王子，他一心想着权力和游玩，任性地在园子里建了许多异想天开的雕刻；却不知在这表面的纷乱下，他已勾勒出一条完美的起始性旅程，通向尚未察觉的宝藏。
\n完美的诗有时可捕捉这样的瞬间：对立的两方在静止的天平上，刀刃或桨尾处和解。
\n诗以独特的音调将其复现；这音调极古老的智慧中也迸发出孩童的欢欣。在这里，忧惧与笃信共存，询问与记忆对话。而生者位于人生三个阶段的中央，也可与逝者静静交谈。他就像双面的雅努斯，甚至是某些蛛形动物，以众多眼睛照亮四方的路途。
\n如此跨越人世之时间的诗作向来很少，近来则更罕见。或许，对大千世界最纯粹的揭示留存在日本古典戏剧之中：屏风上散落着风景，不关于路途或时刻；各自朝向最高的孤独，却如星座般排列。它们不分彼此，都是记忆的作品、死亡的戏剧。并不找寻如何接近那无以言表的，而是将其作为唯一的存在给出，如梦一般：指向小径上松树的手势，有雪落下的袖子。叶芝曾注意到古代剧作家（和他们的观众）抱有的神秘敬意：对于树林、泉水、隐藏的居所、遗弃的祭坛。在这些场景里重现的是那些像是断片却意义深远的景象：它们惊动童年，被梦境不断记起；童话将其做成谜团，圣经则令其升上天空：locus absconditus, hortus conclusus, fons signatus. 正如梦与记忆，每个触及神秘的作品都是一个唯一且不断复现的主题，最初如纤小的种子，之后长成大树，有千百只鸟儿在其中筑巢：但丁的《新生》或《神曲》，霍夫曼斯塔尔或普鲁斯特的每一个场景。
\n诗在与斯芬克斯般的四姐妹——记忆、梦、风景、 传统——那漫长而永不饱足的，爱的相遇中滋养自身。这一相遇没有终点，不断延续。而诗本身也正像是那面容明亮、高大的斯芬克斯，比起面容昏暗的四姐妹更加神秘。
\n在日本戏剧的最后，命运被完成，死去的爱人已结姻缘，船驶过的水面曾听闻女官之影唱那无比的歌。仿佛水消失在水里。最后一层面纱不会被撕破。然而对那个倾听童话的孩子，刚完成诗作的人，或半梦半醒间越过禁止的门扉的沉睡者，永恒或许会允诺自身的一个小节。当然，仅是一小节而已。
\n\n\n请你还不要醒来：
\n
\n这里一片荒芜
\n仅存原上灌木。
\n晨风在松树间吹过。
\n灌木繁茂，昏暗而空旷。
注：最后一段引文来自 Ernest Fenollosa 和 Erza Pound 合著的 Certain Noble Plays of Japan 中 Nishikigi（锦木）一篇. 这里按 Cristina Campo 意语译出。附上《锦木》原文供参考：「覚めぬさきこそ夢人なるもの。覚めなば錦木も細布も。夢も破れて松風さっさったるあしたのはら。野中の塚とぞなりにける。」
","excerpt":"Cristina Campo, 意大利作家，一生只出版了两本小书：《童话与神秘》（1962）和《长笛与地毯》（1971）。最初接触到她是在书店里偶然翻到 Gli Imperdonabili, 收录了前述两书，以及关于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约翰·多恩，西蒙·薇依，普鲁斯特等作家…"}}},{"id":"2e6984c4-c2b1-5232-9f37-9b0f228f0049","title":"Aveux","slug":"aveux","publishDate":"April 18, 2024","publishDateISO":"2024-04-18","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4,"html":"\n\nChristian Mouze 在他翻译的阿赫玛托娃未公开诗作，Akhmatova : Poèmes épars et fragments 第三卷末尾所写，类似译后记的东西。
\n
除了美，一切皆可背叛的艺术。
\n \n翻译要传达的，比起确切、合理的含义，
\n更是一种迫力：生命力。
\n同时让本质透过含义显现。
\n翻译作为手段，首先关于
\n内心的精确，其次是导向。
\n应呈现的不是词语表面、物质的含义，
\n而是诗人内在的抑扬，它在其语言中给出
\n这形象。在被捕捉、引导的抑扬之下，另一
\n形象浮现于另一语言之中。
在翻译中，我们不需重复那已被
\n说过一遍的东西，或传达「第二」的含义，
\n而是其迫力。受取那不可言说的并令其清晰。
并在准确、恰当的回音中，捕捉并引导这迫力。
\n \n翻译不是去他人的感觉里打瞌睡，而是
\n借此唤醒自身感受，并以他人的
\n创造激发自己的灵感。
\n译者无需令读者安心于意义，
\n他要询问这意义，在必要时摧毁它，摧毁
\n那被找寻的安宁，破坏外表
\n以便让深处显现。
\n
\n不安是翻译唯一的确立。 \n
\n另外，诗歌无法忍受单一、不变的意义。
\n \n翻译是不断重来的斗争。因一上来
\n诗歌就损失颇多。但这游戏正是
\n在失去中得到，而败者获胜。
\n
从一个轻率的大胆到另一个轻率的大胆。
\n \n原文中有一个白热的光点，有时
\n误译——表面的缺陷，真正的美德——能触及。
\n至于原义那忧郁的外壳，又何必太过在意？
\n
毁坏房屋并重建：一致，不是模仿
\n而是以同一灵魂。
\n翻译也像制作飞机模型，有类似的满足
\n与失望：译文仅是
\n原文缩减的模型。
\n
连词语自身移动的空气也要翻译。
\n \n在公认（也因此略显乏味）的意义中
\n混入谜，或不可解的蜜。
\n
\n译诗新的灵魂应挣脱原诗
\n的身体。与创造一样，翻译
\n在自由中苏醒。 \n
译者的任务不是让自身的语言
\n与另一语言和解，而是令它们对峙，
\n以从中得到最多益处与丰饶。应以倏忽
\n取代字面的含义。曾是如此的
\n不能再是如此。翻译的深渊。
\n翻译是：1 + 1 = 3. 什么东西像这样悄无声息地
\n混了进来。抓住可能，以希求不可能。 \n
阿赫玛托娃自己并不太喜欢翻译：然而
\n对诗人而言，翻译是一个首要的任务。
\n翻译是应答。是移植 (transplanter)，贯穿 (transpercer),
\n转想 (transpenser, José Marti 所造词)。一切诗歌
\n均是翻译。世界中的一切
\n被排列，等待翻译。 \n
对象从来不是准备好的。
\n \n译诗或许永远仅是一只小狗
\n朝大犬星座汪汪叫着…… \n
翻译仅是另一种阅读。
\n莫将无用的木柴放在你的火上。
\n……而译者应感到被她所译的诗人改变。
\n并为自己与他人日夜寻找，「收割時
\n如冰雪的涼氣」（《箴言》）。汇聚的对象就在那里。 \n
要翻译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生命。生命
\n是语言，也逃脱所有她哺育的语言。
\n它不可捉摸，从我们手中流走。
\n译文是白昼，而翻译则是其
\n夜晚，两者并非相反。 \n
其结果如阳台，朝向白昼
\n与黑夜与书写的季节。
\n译者不是只服从那些在外面等他的
\n词语，更应被词语在心中留下的东西
\n所引导。翻译是一种内心的采撷。 \n
不应忘记，译者不仅追随，
\n她也引领译文。她们同行并
\n商议，发现彼此
\n相同而唯一的精神。
\n译文需认得自身的神秘。
\n我想要翻译的，难道没先让它在我这里
\n死去，以便重生？译者似有生死
\n大权，这十分危险。但所有他能完成的
\n只不过是序幕。原文，永远的胜者，
\n开启也结束这场战斗：一首诗无法
\n被译成其自身语言之外的语言。
\nRemember! \n
寻找诗源头的内在情感，并
\n重新释放这一源泉。
\n翻译，即是将一种语言中的生命
\n传入另一语言的艺术。以后者词语的可见
\n表现前者词语的不可见。这既是挑战。非字字
\n机械之转录，而在于精神的传达。即便没有机械的
\n误译，也可能有对精神的误译，这甚至经常发生。应让
\n一种语言的精神流入另一语言并从中
\n接受唯一的生命；至于误译，如保罗·克洛岱尔所说，
\n就让它们去吧。「诗人的灵魂才是诗歌的真正原稿」（Adam
\nMickiewicz）有一种误译逊于语法上的误译：
\n精神的误译。需认识其中的危险，
\n而挑战与关键都在这里。 \n
在译文中设渠引坡，
\n在第二种、后来的语言中接收
\n第一种、原初的语言那生命的溪流。
\n让生命流过。仅此而已。
今天不知为何想要翻译，或是重读 Valéry — La Jeune Parque 这首诗。试着翻了没几行便遇到了困难：
\n\n\nCette main, sur mes traits qu’elle rêve effleurer,
\n
\nDistraitement docile à quelque fin profonde,
\nAttend de ma faiblesse une larme qui fonde,
\nEt que de mes destins lentement divisé,
\nLe plus pur en silence éclaire un cœur brisé.
最后两句初读有些费解，但尝试调整语序后似乎还好：Et (attend) que lentement divisé de mes destins, le plus pur (destin) en silence éclaire un cœur brisé., 大意：「（等待）我命运中最纯净的部分缓慢地分离，于沉默中照亮一颗破碎的心。」
\n然而中间一句却让我很困惑。fonde 在这里自然会想到 fondre, une larme qui fonde 也就是「一滴泪水落下、融化」，fondre en larmes. 可若当作 fondre 理解，此处语气便应该是 subjonctif，但在语法上考虑时，Attend de ma faiblesse une larme qui fonde 中最后的动词似乎应该是 indicatif : fonde, fonder. Une larme qui fonde 也就变成了「一滴泪水创立……」然而 fonder 是及物动词，句中却没有宾语：泪水创立了什么，在什么上建筑？
\n在感叹了片刻「如果我是学文学的就好了！这个时候就可以问老师 / 同学」之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网上查了下这一句。结果真的找到了一篇论文：Valéry ou le cogito poétique : l’exemple de La Jeune Parque, 其中很神奇地有对这段的解释：
\n\n\nAu commencement est donc une larme, et cette larme originelle est aussi fondatrice : « une larme qui fonde ». Valéry joue évidemment sur l’ambiguïté du subjonctif « fonde » : il faut entendre d’abord dans ce subjonctif le verbe fondre, qui rappelle le cliché de l’effusion de larmes ; la main se porte à la rencontre de la larme encore en suspens, et attend qu’elle tombe, qu’elle fonde, pour l’essuyer ou l’effacer ; mais il faut entendre aussi le verbe fonder : cette larme est fondatrice par ce qu’elle révèle, un cœur brisé, pour peu que l’on dépasse là encore le cliché sentimental du cœur brisé, cliché ici poétiquement remotivé pour dire la division fondamentale du sujet.
\n
依作者 Bertrand Marchal 所见，Valéry 在这里确实玩了一个语言游戏：在虚拟式与直陈式之间，在「落下、融化」与「创建、奠基」之间。如果以前经常遇到同音异形的双关，像这样同样拼写，但是依据语气不同对应不同含义的双关可能还是第一次注意到。
\n最后，关于 qui + subjonctif 这一语法点，魁北克 Vitrine Linguistique 与法国 Dictionnaire de l'Academie Française 都有说明。并非所有时候虚拟式前都要有 que, 判断的依据更多是想要表现一种 virtualité 还是 réalité. 不过，虽然看到 Je ne connais personne qui puisse vous aider 时不会多想，但是单独看见 Attend de ma faiblesse une larme qui fonde 这样没有 avoir / être / pouvoir 的句子时还是会犹豫呢。
","excerpt":"今天不知为何想要翻译，或是重读 Valéry — La Jeune Parque 这首诗。试着翻了没几行便遇到了困难： Cette main, sur mes traits qu’elle rêve effleurer, Distraitement docile à quelq…"}}},{"id":"165fc3e4-2747-58a1-8339-09f936be1e94","title":"The Pedlar, Charlotte Mew","slug":"the-pedlar-charlotte-mew","publishDate":"January 25, 2024","publishDateISO":"2024-01-25","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html":"借给我，一会儿就好，锁住
\n你沉重心房的钥匙，而我将还给你——
\n比书籍与丝带与闪亮珠串都珍贵，
\n我背包里这把梦的小小钥匙。
大路，大路，越过人们紧锁的门，
\n我将在那漫游而你将离我而去，
\n因为你的路向北穿过荒原，
\n我的则向南。向哪片海？
若我们停下并让庄严的自我继续前行，
\n当我欢快的鬼魂捉住并亲吻你的，如鬼魂所不为，
\n而在路边被遗忘的你和我
\n坐下，当我们二十二岁。
给我那锁住你疲惫眼睛的钥匙
\n我会借给你我背包中这把，
\n它比彩色珠串、令人智慧的书籍更明亮：
\n拿去吧。不，还给我！
LEND me, a little while, the key
\nThat locks your heavy heart, and I'll give you back—
\nRarer than books and ribbons and beads bright to see,
\nThis little Key of Dreams out of my pack.
The road, the road, beyond men's bolted doors,
\nThere shall I walk and you go free of me,
\nFor yours lies North across the moors,
\nAnd mine South. To what sea?
How if we stopped and let our solemn selves go by,
\nWhile my gay ghost caught and kissed yours, as ghosts don't do,
\nAnd by the wayside this forgotten you and I
\nSat, and were twenty-two?
Give me the key that locks your tired eyes,
\nAnd I will lend you this one from my pack,
\nBrighter than coloured beads and painted books that make men wise:
\nTake it. No, give it back!
当瞬间缺失，克尔凯郭尔说，永恒倒退着出现，在过去中。诗的沉思中瞬间的永恒不应与被克尔凯郭尔称为 Augenblick 的瞬间中的永恒相混淆。诗人的「美好时刻」建立在「生命的直接感受」上，当自我从直观的魔法中解脱，在沉默的完满中分解并重组。在其中，最初感受的本体性内容揭露自身，被回忆的共鸣放大，将其纯粹音色与「第二重反思」相联合。这一恩宠的状态意味着接受显现的事物，以隐含的事物为代价；在灵魂的末端停下，如天平的静止，而瞬间的完美维持在不可弥补的悬置中。在揭示的行动中，诗的精神发现了对存在之有限的补偿，它也与必然性协调：敌意在这里伴随着默契。像是被日常淹没的岛屿，美好时刻仅被孤独连在一起。重复无法给它们更多，除了在作品中被永存的回忆。只有诗持有被揭示的存在的密钥。若「美好时刻」不被救赎，它会让这把钥匙溜走，并最多仅能「以完全幻想的方式将永恒引入瞬间……是我在梦中，或是永恒在我心中做梦？」
\n截然不同的是，永恒与时间性在瞬间的碰撞。并不是永恒在欣喜中静默的浮现，而是无限的持续对有限的持续的暴力入侵，永远地扭曲了天平、砝码，与人的尺度。人被撕扯于最初感觉的直接，与新的，朝向上帝运动的直接之间，再也不知何为停歇与休息。他撞上这无限并遍体鳞伤，却不断重新创造它——这正是悖论所在。「美好时刻」自足并在创造性的怀念中完结。与此相反，如果「瞬间」不包含复活的无限可能性，如果永恒不在它内部从短暂中重生，如果这一痛苦的分娩不被无限地更新，那瞬间就什么也不是。
\n瞬间要求不断地与自身对峙，在持续中被确认，通过对最初的节奏的反复：对上帝的抵抗与献身，迷恋与遗弃。重复只是更强调了上帝存在中不可约减为人的部分：它延续战争并令爱永存。无论它像隐藏源流的流淌，还是一种毁灭性的光明喷发，这种爱都强烈地打破了绝望的内在宁静，或在事物中心的平和。它孕育了喜悦与恐惧：不可解释的喜悦，「并非关于这个或那个，而是灵魂的呼喊，张大着嘴，从心底发出」，在上帝面前的恐惧，「恐惧与颤抖」，距离的 pathos. 因为它进入了一个会消逝的时间，并反对其逃逸与消散的倾向，爱并不是一劳永逸地被给予，而是在一种「觉醒的瞬间」中出现，随即消失。它的命运完全依赖于重复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更新与变形。对克尔凯郭尔来说，「重复」不正是重新生活的意愿，对仅仅生存的拒绝，以及重新获得的自发性，与被保存原初性的流动中的神秘？这关乎人类时间的完整性，关乎救赎与自由。仅有重复可保证真实性，「存在的严肃」，确保人们完全投身的能力，在一切可能的预测之外。
\nRachel Bespaloff, Cheminements et Carrefours, pp. 127-129
\nOù l’instant fait défaut, dit Kierkegaard, l’éternité surgit à reculons, dans le passé. L’éternité de l’instant, dans la contemplation poétique, ne doit pas être confondue avec l’éternité dans l’instant que Kierkegaard nomme l’Augenblick. Le « beau moment » du poète où le Moi, désensorcelé de l’immédiat, se défait et se rassemble dans la plénitude du silence est fondé sur le « sentiment immédiat de la vie ». En lui se dévoile le contenu ontologique de la sensation originelle qui, amplifiée par les résonances du ressouvenir, allie son timbre pur à celui de « la réflexion à la seconde puissance ». Cet état de grâce implique une acceptation de ce qui apparaît au prix de ce qui transparaît, un arrêt à la pointe de l’âme pareil à l’immobilité d’une balance où la perfection du moment tient en suspens l’irrémédiable. Découvrant dans l’acte même du dévoilement une compensation à la finitude de l’être, l’esprit de poésie compose avec la nécessité : l’hostilité se double ici de complicité. Îles submergées par le quotidien, les beaux moments ne sont reliés entre eux que par la solitude. La répétition ne peut rien leur ajouter, hormis celle du ressouvenir perpétué dans l’œuvre. Du chiffre secret de l’être dévoilé, le poème seul recèle la clef. Le « beau moment », s’il n’est secouru, la laisse échapper et réussit tout au plus à « introduire l’éternel dans le temporel d’une manière toute fantastique... Est-ce que je rêve ou est-ce l’éternité qui rêve en moi ? »
\nTout autre, la collision de l’éternel et du temporel au sein de l’instant. Ce n’est pas l’affleurement silencieux de l’éternité dans le ravissement, mais l’intrusion violente de la durée infinie dans la durée finie, faussant à jamais la balance et les poids et les mesures humaines. Écartelé entre le premier immédiat de la sensation et le nouvel immédiat du mouvement vers Dieu, l’homme ne connaît plus de halte ni de répit. Cet infini auquel il se heurte et se meurtrit, il l’enfante – là est le paradoxe – toujours à nouveau. Le « beau moment » se suffit à lui-même et s’achève en nostalgie créatrice. L’« instant », par contre, ne serait rien s’il ne contenait une possibilité illimitée de résurrection, si l’éternel en lui ne renaissait de l’éphémère et si cette douloureuse parturition n’était indéfiniment renouvelée.
\nL’instant exige d’être perpétuellement confronté à lui-même, confirmé dans la durée par la réitération du rythme primordial de résistance et d’abandon à Dieu, de fascination et de délaissement. La répétition ne fait qu’accentuer ce qu’il y a d’irréductible à l’homme dans l’être de Dieu : elle prolonge la guerre en perpétuant l’amour. Qu’il soit semblable au ruissellement de la source cachée ou à l’irruption d’un torrent de lumière dévastatrice, cet amour violente le repos en soi-même du désespoir non moins que la quiétude en soi-même de la sérénité au centre des choses. Il engendre la joie et l’horreur : joie inexplicable « non pas au sujet de ceci ou de cela, mais le plein cri de l’âme, à pleine bouche et du fond du cœur », horreur d’être en présence de Dieu, « crainte et tremblement », pathos de la distance. Parce qu’il s’incorpore à une durée périssable dont il contrarie la tendance à la fuite et à la dispersion, l’amour n’est pas donné une fois pour toutes, il surgit en une « minute d’éveil », pour disparaître aussitôt. Son destin se joue tout entier sur la possibilité de répétition, c’est-à-dire de rénovation et de métamorphose. Et qu’est-ce que la « répétition » pour Kierkegaard, sinon la volonté de revivre et le refus de survivre, le mystère de la spontanéité reconquise, du jaillissement capté de la primordialité sauvegardée ? Il y va de l’intégrité de la durée humaine, du salut de la liberté. Seule, la répétition garantit l’authenticité, « le sérieux de l’existence », consacre le pouvoir qu’a l’homme de s’engager tout entier, par delà les prévisions de la vraisemblance.
","excerpt":"当瞬间缺失，克尔凯郭尔说，永恒倒退着出现，在过去中。诗的沉思中瞬间的永恒不应与被克尔凯郭尔称为 Augenblick 的瞬间中的永恒相混淆。诗人的「美好时刻」建立在「生命的直接感受」上，当自我从直观的魔法中解脱，在沉默的完满中分解并重组。在其中，最初感受的本体性内容揭露自身，被…"}}},{"id":"93bfca20-afd3-5c29-a036-ebd764b31d4b","title":"« C.A.L.Y.P.S.O. », Paul Valéry","slug":"calypso-valery","publishDate":"July 30, 2023","publishDateISO":"2023-07-30","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4,"html":"卡吕普索，在白日的注视下刚出现在她海滨岩穴的洞口，灵魂中的一切随即变得热切而苦涩，眼中便也柔和。
\n她忽然潜入可见的世界，一点点地、小心地冒险。
\n凭借瞬间与奇妙的、片段的运动，她纯粹、完美的身体献给天空，最终自明为太阳唯一的对象。
但从不会在白日光线的领域里走得太远，以至于脱离她的源头，那阴影的神秘。
\n或许有一股力量在她身后，阻止她完全沉溺于空间的自由。她必须，为了不失去生命，继续被这难以想象的力量束缚半分。她的美或许仅是其一种思索，一种理念的形象，又或是一种欲望的实行。它在卡吕普索身上体现：她既是其器官也是其行动，于风险中。
\n正因此，她借由巧妙施展、谨慎重复的动作，借由全身的颤动与珠光，令人遐想她或许是那动物无限敏感的一部分，而她的洞穴如同其不可分离的海螺壳。
\n她仿佛依附并属于这不断沉入黑暗的海螺壳。或许，一种有生命的物质铺满了黑暗，在她周围绽放，在岸边深色岩石上将她环绕，以泻流蔓延时震颤的垂花，与奇妙而敏感的皱褶，而闪亮的水珠们在那里萌发。
\n卡吕普索仿佛是这花萼的自然产物，在她身边微微张开，肌肤湿润的花萼。
\n卡吕普索刚显现在她海滨岩穴的洞口，便在广袤的完满中创造了爱。她接受并返还这份爱，以她独有的优雅与活力，温柔与单纯。
\n却也不乏一种任性，无疑，这是她自身的法则。
这是因为她总会收回自身，谁也无法知晓其中缘由，或预测这一不幸的回退；有时，她像爬行动物一般逃脱、消失在即使是最紧密的拥抱中；有时她后退，迅捷而机敏，如手从轻抚过的灼热的铁下抽离。
\n而海螺有生命的外衣再一次覆盖在她身上。
\n天空下立即升起无可比拟的不幸与苦难。整片海忽然鼓胀并涌向岩石，在其上打破，祭献无数它最高的波浪。海难散见于翻涌的水域。她低鸣，猛拍岛屿被淹没的空穴，其中呼啸着可怖的亵渎与最猥亵的侮辱，或发出穿透心的哀叹。
CALYPSO à peine apparue au regard du jour sur le seuil de sa grotte marine, tout devenait ardent et amer dans les âmes, et tendre dans les yeux.
\nELLE s'introduisait subtilement au monde visible, s'y risquant peu à peu avec mesure.
\nPar moments et mouvements de fragments admirables, son corps pur et parfait se proposait aux cieux, se déclarant enfin seul objet du soleil.
MAIS jamais n'allait si avant dans l'empire de la pleine lumière que tout son être se détachât du mystère des ombres d'où elle émanait.
\nON eût dit qu'une puissance derrière elle la retint de se livrer tout entière aux libertés de l'espace, et qu'elle dût, sous peine de la vie, demeurer à demi captive de cette force inconcevable, dont sa beauté n'était peut-être qu'une manière de pensée, ou la figure d'une Idée, ou l'entreprise d'un désir, qui s'incarnât dans cette CALYPSO, à la fois son organe et son acte, aventurée.
\nC'EST par quoi, et par la prudence de ses manœuvres délicatement prononcées et reprises, et par toute sa chair frémissante et nacrée, elle faisait songer qu'elle fût je ne sais quelle part infiniment sensible de l'animal dont sa grotte eût été la conque inséparable.
\nELLE semblait tenir et appartenir à cette conque qui s'approfondissait en ténèbres que l'on devinait tapissées d'une substance vivante, dont l'épanouissement autour d'elle, sur la roche sombre des bords, l'environnait de festons frissonnants par fuites propagées et de plis curieusement irritables, d'où germaient des gouttes brillantes.
\nCALYPSO était comme la production naturelle de ce calice de chair humide entr'ouverte autour d'elle.
\nCALYPSO à peine apparue et formée sur le seuil de sa grotte marine, elle créait de l'amour dans la plénitude de l'étendue. Elle le recevait et le rendait avec une grâce, une énergie, une tendresse et une simplicité qui n'ont jamais été qu'à elle.
\nMais non sans un caprice qui lui était, sans doute, une loi.
C'EST qu'il arrivait toujours qu'elle se reprenait et retirait, sans que l'on pût jamais connaître la cause, ni prévoir l'événement de cette reprise funeste ; et, quelquefois, elle se dérobait, fondait comme un reptile, à même l'étreinte la plus forte ; et quelquefois se rétractait, aussi prompte et vive qu'une main qu'effleure un fer rouge s'arrache.
\nEt sur elle se refermait le manteau vivant de sa conque.
\nIL s'élevait aussitôt sous le ciel des malheurs et des maux incomparables. Toute la mer s'enflait et ruait contre le roc, brisant, sacrifiant sur lui un nombre énorme de ses ondes les plus hautes. Des naufrages se voyaient çà et là sur l'amplitude d'eau bouleversée. Elle grondait et frappait terriblement dans les cavités submergées de l'île, dont les antres mugissaient des blasphèmes abominables et des injures les plus obscènes, ou exhalaient des plaintes qui perçaient le coeur.
So it is midnight, and all
\nThe angels of ordinary day gone,
\nThe abiding absence between day and day
\nCome like true and only rain
\nComes instant, eternal, again:
As though an air had opened without sound
\nIn which all things are sanctified,
\nIn which they are at prayer—
\nThe drunken man in his stupor,
\nThe madman’s lucid shrinking circle;
As though all things shone perfectly,
\nPerfected in self-discrepancy:
\nThe widow wedded to her grief,
\nThe hangman haloed in remorse—
\nI should not rearrange a leaf,
No more than wish to lighten stones
\nOr still the sea where it still roars—
\nHere every grief requires its grief,
\nHere every longing thing is lit
\nLike darkness at an altar.
As long as truest night is long,
\nLet no discordant wing
\nCorrupt these sorrows into song.
The pieces of my voice have been thrown
\naway I said turning to the hedgerows
\nand hidden ditches
\nWhere do the pieces of
\nmy voice lie scattered
\nThe cedarcone said you have been ground
\ndown into and whirled
Tomorrow I must go look under the clumps of
\nmarshgrass in wet deserts
\nand in dry deserts
\nwhen the wind falls from the mountain
\ninquire of the chuckwalla what he saw go by
\nand what the sidewinder found
\nrisen in the changing sand
\nI must run down all the pieces
\nand build the whole silence back
As I look across the fields the sun
\nbig in my eyes I see the hills
\nthe great black unwasting silence and
\nknow I must go out beyond the hills and seek
\nfor I am broken over the earth—
\nso little remains
\nfor the silent offering of my death
22.09.2019
\n在雨天让我唱一首奇异的歌
\n即使不被听见在无人的路
\n让我不再了解我的快乐
\n仅需柔软注意的倾注—
天空与大地间
\n我呼唤着一切未发生的：
\n羊群与云或许会听见
\n它们此刻如雨水下落
Laissez-moi chanter une chanson étrange ce jour de pluie
\nMême si personne ne l’entend sur ce chemin abandonné
\nQue je ne connaisse plus ma joie
\nQu’il suffise de verser une attention douce—
Entre le ciel et la terre
\nJ’interpelle tout ce qui ne se passe pas encore :
\nLes moutons et les nuages peuvent entendre
\nIls tombent en ce moment comme des gouttes
22.03.2020
\n灰色的云也许有着银色的声音——
\n「你不应该要求太多，噢许愿的人：
\n从一些微小的愿望开始。
如果上天满足你，天空中会
\n飘下细小雨滴，在风与更多雨到来之前。」
\n「我仅有更微小的愿望：
\n我谨要求那些几乎不可能的事
\n无论此刻神是否存在，
无论天上的书，地下的账本
\n由天使还是猴子涂写
\n是否还能够被我们读出。」
\n最终，为祈祷
\n保持沉默所需的力量
\n仅仅比找到必要的词语多出一些：
而另一种声音总会在沉默之后到来
\nUn nuage gris aurait-il une voix argentée—
\n« Il ne faut pas trop demander, O celui qui prie :
\nCommence par de petits souhaits.
Et si Dieu t’entend, du ciel tombe
\nune pluie fine, avant le vent et une pluie battante »
« Je n’ai que des souhaits infimes :
\nJe ne demande que ces choses presque impossibles.
\nQue Dieu existe ou non à cet instant,
Que le grand livre en haut, le registre en bas
\nSoient écrits par des anges ou par des singes,
\nQue nous puissions encore les lire ou non. »
Enfin, la force
\nNécessaire à garder le silence de prière
\nN’est guère plus que celle à trouver des mots implacables :
Et après ce silence vient toujours une autre voix.
\n25.05.2019
\n一种声音向我要求词语
\n于空地上回答寂静
\n群山与树无言且喜悦
\n沉默的影下我们分享秘密—
仅能对海与飞鸟说出，并倾听
\n浪和羽翼不可辨识的回音：
\n当秘密环绕成圆形的谜，天上
\n星星交换位置时眨眼示意
\n我也来到秘密之外，无法再认出它
Une voix me réclame des mots
\nPar silence je réponds sur un champ libre
\nMontagnes et arbres, silencieux et heureux
\nOn partage nos secrets sous l’ombre muette—
Ne les dis qu’à la mer et aux oiseaux, en écoutant
\nLes échos indiscernables des vagues et des ailes :
\nQuand les secrets s’enterlacent
\ndans une énigme circulaire, les astres
\nen clignant des yeux s’échangent leurs zones
\nMoi aussi, je suis en dehors du secret
\net plus capable de le reconnaître
碎的镶嵌画
\n这是傍晚时分的景象：
\n他比白天里还要更颓唐，
\n躺在公园绿色剥落的长椅上，
\n与乌鸦合唱一首败者的歌。
这是傍晚时分的景象：
\n她在纸上写了一些词语，
\n埋入松树蓝色的影子下方，
\n倾听流动的血液如何冻结。
这是傍晚时分的景象：
\n远处天空淡粉紫相间的条带中
\n白鸟迟缓地上升，却也变暗。
\n棱形的风
\n有着许多碎片：
\n便于切割你的心。
幸好，过去的记忆终会远去—
\n至少此刻，在逐渐冷却的晚风中
\n恋人相拥更加紧密：
\n这是傍晚将要却还未结束时的景象。
Mosaïques brisées
\nC’est une scène du crépuscule :
\nIl est encore plus las que pendant la journée,
\nAllongé dans un parc, sur un banc dont le vert s’écaille,
\nIl chante avec des corbeaux une chanson des vaincus.
C’est une scène du crépuscule :
\nElle écrit quelques mots sur un papier,
\nl’enterre sous l’ombre bleue des pins,
\nEn écoutant comment gèle le sang qui coule.
C’est une scène du crépuscule :
\nParmi les rayures rose pâle et violacés du ciel lointain
\nLes oiseaux blancs s’élèvent lentement, mais s’assombrissent.
\nLe vent losangé
\nA de nombreux fragments :
\nQui sert à briser un coeur.
Heureusement, les souvenirs du passé finiront par s’effacer—
\nAu moins à cet instant, dans le vent du soir qui devient frais
\nLes amants se tiennent plus près l’un de l’autre :
\nC’est une scène du soir qui s’achève et qui dure.
\n07.06.2020
21.01.2017
\n在夜空中追踪分歧的海岸线
\n灯塔倒立 被海水淹灭
\n透明的波浪声 过于遥远
\n海雾在金星的光芒里凝结
\n之后黏合成银盐胶片
\n这时只要剪下那些 还在流动的瞬间
\n再等到无风的晚间
\n在静电声响彻的暗房里
\n虔诚地篡改 白日蚀刻下的记忆
Qui trace dans un ciel étoilé
\nces lignes de côte divergentes.
\nLes phares en suspens
\nse noient dans la mer, et trop loin
\nsont les sons des vagues, invisibles.
\nÀ la lueur de Vénus, la brume marine se cristallise
\nen pellicule argentique. Il faut alors
\ncouper ces moments qui frémissent encore
\nEt attendre une soirée sans vent, dans une chambre
\nnoire où on entend le décharge électrique—
\nAltérer pieusement, ces souvenirs gravés par le jour
1.
\nquand l’oiseau invisible se met à chanter,
\nj’écris sur ce crépuscule déjà nuit.
2.
\ncommence par un simple mot, qui est le tout à présent.
\nsilence légère après la fin, qui s'énonce
\navec une hésitation tremblante, dans la voix d'un amant.
3.
\nmais pleut sur nous la solitude des astres.
\nsa froideur perce jusqu’aux os.
\non se réfugie alors sous toutes les créations terrestres…
4.
\n« tenter de donner ce que l’on ne possède pas —
\npeut être une séduction
\npour se faire posséder par cela… »
5.
\nl’amour innommable
\ndoit être partagé par toutes choses :
\ntelle une chaine, peut traverser rocs et coeurs les plus implacables.
6.
\n« je tente de donner ce que je n’ai point :
\nque tout ce qui est plus grand que moi me traverse
\ncomme le vent d’automne se lève dans les roseaux blancs.
7.
\nmais comment le dire, quand les mots
\nsont devenus des pansements sur la mémoire,
\ncouvert de sang, de douleur et de peau.
8.
\n« les idées du passé sont devenues un cimetière.
\navec un nouvel espoir, un soleil couchant en sautillant,
\nje défais et refais son décor. »
9.
\nFatigué et satisfait, je depose mon regard sur une mer grise.
\nEt l’oiseau blanc reprend, encore une fois, son vol.
Not for that city of the level sun,
\nIts golden streets and glittering gates ablaze—
\nThe shadeless, sleepless city of white days,
\nWhite nights, or nights and days that are as one—
\nWe weary, when all said, all thought, all done.
\nWe strain our eyes beyond this dusk to see
\nWhat, from the threshold of eternity
\nWe shall step into. No, I think we shun
\nThe splendour of that everlasting glare,
\nThe clamour of that never-ending song.
\nAnd if for anything we greatly long,
\nIt is for some remote and quiet stair
\nWhich winds to silence and a space for sleep
\nToo sound for waking and for dreams too deep.
Ô saisons, ô châteaux,
\nQuelle âme est sans défauts ?
Ô saisons, ô châteaux,
\nJ’ai fait la magique étude
\nDu Bonheur, que nul n’élude.
Ô vive lui, chaque fois
\nQue chante son coq gaulois.
Mais ! je n’aurais plus d’envie,
\nIl s’est chargé de ma vie.
Ce charme ! il prit âme et corps,
\nEt dispersa tous efforts.
Que comprendre à ma parole ?
\nIl fait qu’elle fuit et vole !
Ô saisons, ô châteaux !
\n[Et, si le malheur m’entraîne,
\nSa disgrâce m’est certaine,
Il faut que son dédain, las !
\nMe livre au plus prompt trépas !
Ô saisons, ô châteaux,
\nQuelle âme est sans défauts ?]
I
\nComplacencies of the peignoir, and late
\nCoffee and oranges in a sunny chair,
\nAnd the green freedom of a cockatoo
\nUpon a rug mingle to dissipate
\nThe holy hush of ancient sacrifice.
\nShe dreams a little, and she feels the dark
\nEncroachment of that old catastrophe,
\nAs a calm darkens among water-lights.
\nThe pungent oranges and bright, green wings
\nSeem things in some procession of the dead,
\nWinding across wide water, without sound.
\nThe day is like wide water, without sound,
\nStilled for the passing of her dreaming feet
\nOver the seas, to silent Palestine,
\nDominion of the blood and sepulchre.
II
\nWhy should she give her bounty to the dead?
\nWhat is divinity if it can come
\nOnly in silent shadows and in dreams?
\nShall she not find in comforts of the sun,
\nIn pungent fruit and bright, green wings, or else
\nIn any balm or beauty of the earth,
\nThings to be cherished like the thought of heaven?
\nDivinity must live within herself:
\nPassions of rain, or moods in falling snow;
\nGrievings in loneliness, or unsubdued
\nElations when the forest blooms; gusty
\nEmotions on wet roads on autumn nights;
\nAll pleasures and all pains, remembering
\nThe bough of summer and the winter branch.
\nThese are the measures destined for her soul.
III
\nJove in the clouds had his inhuman birth.
\nNo mother suckled him, no sweet land gave
\nLarge-mannered motions to his mythy mind.
\nHe moved among us, as a muttering king,
\nMagnificent, would move among his hinds,
\nUntil our blood, commingling, virginal,
\nWith heaven, brought such requital to desire
\nThe very hinds discerned it, in a star.
\nShall our blood fail? Or shall it come to be
\nThe blood of paradise? And shall the earth
\nSeem all of paradise that we shall know?
\nThe sky will be much friendlier then than now,
\nA part of labor and a part of pain,
\nAnd next in glory to enduring love,
\nNot this dividing and indifferent blue.
IV
\nShe says, “I am content when wakened birds,
\nBefore they fly, test the reality
\nOf misty fields, by their sweet questionings;
\nBut when the birds are gone, and their warm fields
\nReturn no more, where, then, is paradise?”
\nThere is not any haunt of prophecy,
\nNor any old chimera of the grave,
\nNeither the golden underground, nor isle
\nMelodious, where spirits gat them home,
\nNor visionary south, nor cloudy palm
\nRemote on heaven’s hill, that has endured
\nAs April’s green endures; or will endure
\nLike her remembrance of awakened birds,
\nOr her desire for June and evening, tipped
\nBy the consummation of the swallow’s wings.
V
\nShe says, “But in contentment I still feel
\nThe need of some imperishable bliss.”
\nDeath is the mother of beauty; hence from her,
\nAlone, shall come fulfilment to our dreams
\nAnd our desires. Although she strews the leaves
\nOf sure obliteration on our paths,
\nThe path sick sorrow took, the many paths
\nWhere triumph rang its brassy phrase, or love
\nWhispered a little out of tenderness,
\nShe makes the willow shiver in the sun
\nFor maidens who were wont to sit and gaze
\nUpon the grass, relinquished to their feet.
\nShe causes boys to pile new plums and pears
\nOn disregarded plate. The maidens taste
\nAnd stray impassioned in the littering leaves.
VI
\nIs there no change of death in paradise?
\nDoes ripe fruit never fall? Or do the boughs
\nHang always heavy in that perfect sky,
\nUnchanging, yet so like our perishing earth,
\nWith rivers like our own that seek for seas
\nThey never find, the same receding shores
\nThat never touch with inarticulate pang?
\nWhy set the pear upon those river-banks
\nOr spice the shores with odors of the plum?
\nAlas, that they should wear our colors there,
\nThe silken weavings of our afternoons,
\nAnd pick the strings of our insipid lutes!
\nDeath is the mother of beauty, mystical,
\nWithin whose burning bosom we devise
\nOur earthly mothers waiting, sleeplessly.
VII
\nSupple and turbulent, a ring of men
\nShall chant in orgy on a summer morn
\nTheir boisterous devotion to the sun,
\nNot as a god, but as a god might be,
\nNaked among them, like a savage source.
\nTheir chant shall be a chant of paradise,
\nOut of their blood, returning to the sky;
\nAnd in their chant shall enter, voice by voice,
\nThe windy lake wherein their lord delights,
\nThe trees, like serafin, and echoing hills,
\nThat choir among themselves long afterward.
\nThey shall know well the heavenly fellowship
\nOf men that perish and of summer morn.
\nAnd whence they came and whither they shall go
\nThe dew upon their feet shall manifest.
VIII
\nShe hears, upon that water without sound,
\nA voice that cries, “The tomb in Palestine
\nIs not the porch of spirits lingering.
\nIt is the grave of Jesus, where he lay.”
\nWe live in an old chaos of the sun,
\nOr old dependency of day and night,
\nOr island solitude, unsponsored, free,
\nOf that wide water, inescapable.
\nDeer walk upon our mountains, and the quail
\nWhistle about us their spontaneous cries;
\nSweet berries ripen in the wilderness;
\nAnd, in the isolation of the sky,
\nAt evening, casual flocks of pigeons make
\nAmbiguous undulations as they sink,
\nDownward to darkness, on extended wings.
我太大了，大得离谱。可怜可怜我。
\n我眼睛鼓得生疼。不过它们仍是我唯一的美丽。它们看到的太多，上面，下面，虽然并没有什么可看的。雨已经停了。雾气一滴滴聚集在我皮肤上。水珠沿着我后背流过，从我下垂的嘴角流下，流过我两侧并从腹部滴落。或许在我斑驳皮肤上的小水滴也很美丽，像露珠在腐烂的叶子上闪着银色？它们给我彻头彻尾的寒冷。我感觉我的颜色正在改变，我的色素缓慢地震颤并转变。
\n现在我要去那个悬空的岩架下面。慢慢地。跳。再来两三次，不要出声。真是太远了。我要站起来。地衣是灰色的，在前脚下很是粗糙。低头。转过来朝着外面，这样更安全。屏住呼吸直到蜗牛过来。不过我们在同样的天气下旅行。
\n吞下空气与好几口冷雾。发出声音，一次就好。噢，从岩石传来了怎样的回声！我鸣响了多么深邃的，天使般的铃声！
\n我生活，呼吸，都靠吞咽。有一次，一些调皮的孩子把我拿起，与我的两个兄弟一起。他们又把我们在别处放下，并在我们嘴里放进点燃的烟。我们忍不住去抽，直到抽完。我以为我的死期到了，但当我被烟雾充满，当我张开的嘴在燃烧，当我五脏六腑又热又干，他们放我们走了。不过我病了好几天。
\n我肩膀宽大，像个拳击手。然而，它们并不是肌肉，并且颜色深沉。它们是我的毒囊，我所背负的罕用的毒素，我的负担与重大责任。硕大有毒的翅膀，折在我背上。当心，我是伪装了的天使；我的翅膀邪恶，但并不致命。如果我想，毒素会喷出，蓝黑色，威胁到所有人。蓝黑色的毒雾将在空中升起。当心，你这轻浮的螃蟹。
\n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怎么离水这么远？它一定在那边某个地方。
\n我有葡萄酒的颜色，廷塔酒。我强力的右钳内侧是藏红花的黄。看，我现在能看见它了；我挥舞它如一面旗。我精悍而优雅；我移动极精确，巧妙地驾驭我所有的小黄钳。我信奉那倾斜的，间接的方式，我把我的感情留给自己。
\n但在这奇怪的光滑表面上我正制造太多噪音。我不适合这里。如果我谨慎地移动并保持警惕，我会再次找到我的水塘。小心我的右钳，所有的过路人！这地方太过坚硬。雨已经停了，有些潮湿，但还没有湿润到让我开心。
\n我眼睛很好，虽然小；我的壳坚固而紧密。在我的池子里有很多小灰鱼。我能一下看透它们。只有它们的大眼睛是不透明的，还对着我抽搐。它们很难抓，但我，我一下就把它们抓到怀里并吃掉。
\n这柔软的大怪兽是什么，像一片黄云，令人窒息却也温暖。它在做什么？它拍我的背。伸出来，钳子。好了，我把它吓走了。它正坐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要绕开它。它还假装没看到我。别挡我的路，怪物！我拥有一个水池，里面游的所有小鱼，以及所有闻着像烂苹果的蹦跳的水虫。
\n开心点吧，伤心的蜗牛！我轻拍你的壳，为鼓励你，虽然你永远不会知道。
\n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闷闷不乐的蛤蟆。想象一下，体型是我至少四倍却如此脆弱。我可以用钳子打开你的肚子。你瞪眼又鼓起肚子，是我水池边的看门狗；你发出大而空洞的声音。我可不屑于这样的蠢事。我钦佩紧密，轻盈与敏捷，在这松散的世界中都很难得。
\n雨已经停了。瀑布将这样咆哮一整晚。我出来散步并找点吃的。我的身子——脚，准确地说——又湿又冷，上面满覆尖利的碎石。它是白色的，餐盘大小。我给自己设下目标，某块岩石，不过可能在我到达前天就亮了。虽然我像鬼魂般移动，漂浮的边缘几乎不擦过地面，但我沉重，沉重，沉重。我白色的肌肉已经疲惫。我显出一种神秘的从容，然而只有尽意志的最大努力，我才能越过最小的石块与枝条。而且我决不能因这些粗糙的草茅分心。别碰它们。后退。撤退总是最好的。
\n雨已经停了。瀑布的声音真大！（而万一我掉下去？）黑色岩石的山峦上升起了怎样的云雾！闪亮的彩带从它们两侧垂下。遇到这情况，我们有种说法，是蜗牛神们急匆匆地下降了。我永远无法降下这陡峭的悬崖，更别想攀登它们了。
\n那只蟾蜍也太大了，也像我一样。它的眼睛恳求我的爱。我们的体态吓坏了邻居们。
\n休息一分钟，放松。平摊在地面上，我的身子像一片苍白、分解着的树叶。是什么在拍打我的壳？什么也没有。让我们继续。
\n我的侧面在有节奏的波浪中运动，比地面稍高，从前到后，是船的尾流，蜡白的水面，或是缓慢融化的浮冰。我冷，冷，冷得像冰。我失明的白色公牛头曾在克里特岛上令人恐惧；但我四只无法攻击的角已经退化。我的嘴角现在是我的手。它们贴紧地面并用力吮吸。啊，但我知道我的壳美丽，高耸，闪着釉光。我知道得很清楚，虽然我没有看见过它。它蜷曲的白色唇部是最精美的瓷釉。在内部，它光滑如丝绸，而我，我完美地充满它。
\n我宽阔的尾流闪烁，正变得黯淡。我留下一条可爱的乳白色丝带：我知道这一点。
\n但是啊！我太大了。我感觉得到。可怜可怜我。
\n如果我抵达那岩石，我会进入某一缝隙过夜。其下瀑布的振动将彻夜穿过我的壳与身体。在那稳定的脉搏中我可以休息。一整夜，我会像一只入眠的耳朵。
\nI am too big, too big by far. Pity me.
\nMy eyes bulge and hurt. They are my one great beauty, even so. They see too much, above, below, and yet there is not much to see. The rain has stopped. The mist is gathering on my skin in drops. The drops run down my back, run from the corners of my downturned mouth, run down my sides and drip beneath my belly. Perhaps the droplets on my mottled hide are pretty, like dewdrops, silver on a moldering leaf? They chill me through and through. I feel my colors changing now, my pigments gradually shudder and shift over.
\nNow I shall get beneath that overhanging ledge. Slowly. Hop. Two or three times more, silently. That was too far. I’m standing up. The lichen’s gray, and rough to my front feet. Get down. Turn facing out, it’s safer. Don’t breathe until the snail gets by. But we go travelling the same weathers.
\nSwallow the air and mouthfuls of cold mist. Give voice, just once. O how it echoed from the rock! What a profound, angelic bell I rang!
\nI live, I breathe, by swallowing. Once, some naughty children picked me up, me and two brothers. They set us down again somewhere and in our mouths they put lit cigarettes. We could not help but smoke them, to the end. I thought it was the death of me, but when I was entirely filled with smoke, when my slack mouth was burning, and all my tripes were hot and dry, they let us go. But I was sick for days.
\nI have big shoulders, like a boxer. They are not muscle, however, and their color is dark. They are my sacs of poison, the almost unused poison that I bear, my burden and my great responsibility. Big wings of poison, folded on my back. Beware, I am an angel in disguise; my wings are evil, but not deadly. If I will it, the poison could break through, blue-black, and dangerous to all. Blue-black fumes would rise upon the air. Beware, you frivolous crab.
\nThis is not my home. How did I get so far from water? It must be over that way somewhere.
\nI am the color of wine, of tinta. The inside of my powerful right claw is saffron-yellow. See, I see it now; I wave it like a flag. I am dapper and elegant; I move with great precision, cleverly managing all my smaller yellow claws. I believe in the oblique, the indirect approach, and I keep my feelings to myself.
\nBut on this strange, smooth surface I am making too much noise. I wasn’t meant for this. If I maneuver a bit and keep a sharp lookout, I shall find my pool again. Watch out for my right claw, all passersby! This place is too hard. The rain has stopped, and it is damp, but still not wet enough to please me.
\nMy eyes are good, though small; my shell is tough and tight. In my own pool are many small gray fish. I see right through them. Only their large eyes are opaque, and twitch at me. They are hard to catch, but I, I catch them quickly in my arms and eat them up.
\nWhat is that big soft monster, like a yellow cloud, stifling and warm? What is it doing? It pats my back. Out, claw. There, I have frightened it away. It’s sitting down, pretending nothing’s happened. I’ll skirt it. It’s still pretending not to see me. Out of my way, O monster. I own a pool, all the little fish that swim in it, and all the skittering waterbugs that smell like rotten apples.
\nCheer up, O grievous snail. I tap your shell, encouragingly, not that you will ever know about it.
\nAnd I want nothing to do with you, either, sulking toad. Imagine, at least four times my size and yet so vulnerable … I could open your belly with my claw. You glare and bulge, a watchdog near my pool; you make a loud and hollow noise. I do not care for such stupidity. I admire compression, lightness, and agility, all rare in this loose world.
\nThe rain has stopped. The waterfall will roar like that all night. I have come out to take a walk and feed. My body—foot, that is—is wet and cold and covered with sharp gravel. It is white, the size of a dinner plate. I have set myself a goal, a certain rock, but it may well be dawn before I get there. Although I move ghostlike and my floating edges barely graze the ground, I am heavy, heavy, heavy. My white muscles are already tired. I give the impression of mysterious ease, but it is only with the greatest effort of my will that I can rise above the smallest stones and sticks. And I must not let myself be distracted by those rough spears of grass. Don’t touch them. Draw back. Withdrawal is always best.
\nThe rain has stopped. The waterfall makes such a noise! (And what if I fall over it?) The mountains of black rock give off such clouds of steam! Shiny streamers are hanging down their sides. When this occurs, we have a saying that the Snail Gods have come down in haste. I could never descend such steep escarpments, much less dream of climbing them.
\nThat toad was too big, too, like me. His eyes beseeched my love. Our proportions horrify our neighbors.
\nRest a minute; relax. Flattened to the ground, my body is like a pallid, decomposing leaf. What’s that tapping on my shell? Nothing. Let’s go on.
\nMy sides move in rhythmic waves, just off the ground, from front to back, the wake of a ship, wax-white water, or a slowly melting floe. I am cold, cold, cold as ice. My blind, white bull’s head was a Cretan scare-head; degenerate, my four horns that can’t attack. The sides of my mouth are now my hands. They press the earth and suck it hard. Ah, but I know my shell is beautiful, and high, and glazed, and shining. I know it well, although I have not seen it. Its curled white lip is of the finest enamel. Inside, it is as smooth as silk, and I, I fill it to perfection.
\nMy wide wake shines, now it is growing dark. I leave a lovely opalescent ribbon: I know this.
\nBut O! I am too big. I feel it. Pity me.
\nIf and when I reach the rock, I shall go into a certain crack there for the night. The waterfall below will vibrate through my shell and body all night long. In that steady pulsing I can rest. All night I shall be like a sleeping ear.
","excerpt":"雨季；亚热带 巨蟾蜍 我太大了，大得离谱。可怜可怜我。 我眼睛鼓得生疼。不过它们仍是我唯一的美丽。它们看到的太多，上面，下面，虽然并没有什么可看的。雨已经停了。雾气一滴滴聚集在我皮肤上。水珠沿着我后背流过，从我下垂的嘴角流下，流过我两侧并从腹部滴落。或许在我斑驳皮肤上的小水滴也…"}}},{"id":"2108a9e7-3e7c-5b87-8cde-ad40f7da4fb6","title":"“Large Red Man Reading”, Wallace Stevens","slug":"large-red-man-reading-wallace-stevens","publishDate":"August 25, 2020","publishDateISO":"2020-08-25","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html":"There were ghosts that returned to earth to hear his phrases,
\nAs he sat there reading, aloud, the great blue tabulae.
\nThey were those from the wilderness of stars that had expected more.
There were those that returned to hear him read from the poem of life,
\nOf the pans above the stove, the pots on the table, the tulips among them.
\nThey were those that would have wept to step barefoot into reality,
That would have wept and been happy, have shivered in the frost
\nAnd cried out to feel it again, have run fingers over leaves
\nAnd against the most coiled thorn, have seized on what was ugly
And laughed, as he sat there reading, from out of the purple tabulae,
\nThe outlines of being and its expressings, the syllables of its law:
\nPoesis, poesis, the literal characters, the vatic lines,
Which in those ears and in those thin, those spended hearts,
\nTook on color, took on shape and the size of things as they are
\nAnd spoke the feeling for them, which was what they had lacked.
The first movement is singing,
\nA free voice, filling mountains and valleys.
\nThe first movement is joy,
\nBut it is taken away.
And now that the years have transformed my blood
\nAnd thousands of planetary systems have been born and died in my flesh.
\nI sit, a sly and angry poet
\nWith malevolently squinted eyes,
\nAnd, weighing a pen in my hand,
\nI plot revenge.
I poise the pen and it puts forth twigs and leaves, it is covered with blossoms.
\nAnd the scent of that tree is impudent, for there, on the real earth,
\nSuch trees do not grow, and like an insult
\nTo suffering humanity is the scent of that tree.
Some take refuge in despair, which is sweet
\nLike strong tobacco, like a glass of vodka drunk in the hour of annihilation.
\nOthers have the hope of fools, rosy as erotic dreams.
Still others find peace in the idolatry of country,
\nWhich can last for a long time,
\nAlthough little longer tha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lasts.
But to me a cynical hope is given,
\nFor since I opened my eyes I have seen only the glow of fires, massacres,
\nOnly injustice, humiliation, and the laughable shame of braggarts.
\nTo me is given the hope of revenge on others and on myself,
\nFor I was he who knew
\nAnd took from it no profit for myself.
The Woman in Sunshine
\nIt is only that this warmth and movement are like
\nThe warmth and movement of a woman.
It is not that there is any image in the air
\nNor the beginning nor end of a form:
It is empty. But a woman in threadless gold
\nBurns us with brushings of her dress
And a dissociated abundance of being,
\nMore definite for what she is—
Because she is disembodied,
\nBearing the odors of the summer fields,
Confessing the taciturn and yet indifferent,
\nInvisibly clear, the only love.
I love roads:
\nThe goddesses that dwell
\nFar along invisible
\nAre my favorite gods.
Roads go on
\nWhile we forget, and are
\nForgotten like a star
\nThat shoots and is gone.
On this earth 'tis sure
\nWe men have not made
\nAnything that doth fade
\nSo soon, so long endure:
The hill road wet with rain
\nIn the sun would not gleam
\nLike a winding stream
\nIf we trod it not again.
They are lonely
\nWhile we sleep, lonelier
\nFor lack of the traveller
\nWho is now a dream only.
\n
\nFrom dawn's twilight
\nAnd all the clouds like sheep
\nOn the mountains of sleep
\nThey wind into the night.
The next turn may reveal
\nHeaven: upon the crest
\nThe close pine clump, at rest
\nAnd black, may Hell conceal.
Often footsore, never
\nYet of the road I weary,
\nThough long and steep and dreary,
\nAs it winds on for ever.
Helen of the roads,
\nThe mountain ways of Wales
\nAnd the Mabinogion tales,
\nIs one of the true gods,
Abiding in the trees,
\nThe threes and fours so wise,
\nThe larger companies,
\nThat by the roadside be,
And beneath the rafter
\nElse uninhabited
\nExcepting by the dead;
\nAnd it is her laughter
At morn and night I hear
\nWhen the thrush cock sings
\nBright irrelevant things,
\nAnd when the chanticleer
Calls back to their own night
\nTroops that make loneliness
\nWith their light footsteps’ press,
\nAs Helen’s own are light.
Now all roads lead to France
\nAnd heavy is the tread
\nOf the living; but the dead
\nReturning lightly dance:
Whatever the road bring
\nTo me or take from me,
\nThey keep me company
\nWith their pattering,
Crowding the solitude
\nOf the loops over the downs,
\nHushing the roar of towns
\nand their brief multitu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