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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br>\n<span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 text-align: right; max-width: 80%;\">\nThomas Traherne\n</span>  \n</p>  \n<p>我们知道，老者常遗忘生活里已经历的种种，却越来越清晰地忆起童年。有人说，只有通过童年才可进入天国。那么，似乎值得舍弃其他一切来拥有童年，而这拥有或许随死亡实现。</p>\n<p>即便是最糊涂的老人，一旦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便披上预言者的神秘外衣。生活的节奏在他周围放缓，奇异的沉默围绕他，连最闹腾的孩童也被吸引。在这些瞬间里，他仿佛拥有预言的力量。事实上，他为孩童指出一个目的地：并非孩童自身的过去，而是他的未来，成年后回忆的未来。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点，仅被语言的神秘卷入同样的沉醉。老人的话语多么简单……而人们常听见孩子打断他，想知道更多，追问佛卡夏的形状，花园的大小，曾祖母在某次散步或节庆时衣服的颜色。如果孩子未想到类似的问题，如果他缺乏诗性的注意，他至少会皱着眉头问老人：「你那时几岁？」。他正努力跨越时空，克服旅程的惊愕：这难以想像的旅途横亘在他，还有那个在他未来尽头等待的，曾经的孩子之间。无年龄的孩子，戴面具的老者，如圣像画中的黑色婴儿。「六岁，七岁」，老人说，并在带着神秘的应答中补充，「和你差不多大」。晦涩、完美的预言术悬浮在他们周围，正如悬停在普鲁斯特的沉睡者身边的，时间的线索，年月的秩序。</p>\n<p>有人会注意到，孩童听老人追忆往事时，如被催眠般缓慢眨眼；他双唇紧闭，慢慢地吞咽口水。表情并非欢笑，而身体紧贴老人的双膝。他体内有一种静止的紧张，与动物蜕皮、昆虫蜕变时一样；也如正歌唱的夜莺，据说它们全身高热，纤细的羽毛纷立着。他在这些时刻里成长，在喜悦与颤栗中饮着记忆之泉：闪耀而幽深的泉水，细微的感知从中汲取生命。</p>\n<p>孩童如此焦急想看见的事物其实也环绕他，近在咫尺；然而他似乎无法建立一种联系，两者在他看来仿佛毫无共通之处：一方是叙述中的人或物（例如，他的外婆）——惊人地简单，却如此吸引人、难以捉摸——另一方则是他每天触碰并看见，在讲述停止或中断后很快又要触碰并看见的事物。</p>\n<p>在这些时刻，孩童头上星辰的运转仿佛也停滞；但随后，他如此迅速地回到游戏中，其中有种野蛮，或单纯的动物性。他从狂喜中脱身却不流泪或反抗，这令人难以相信。然而，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与动物或经奇迹得救的人刚睁眼便寻觅食物一样，立刻喊着饿了，贪婪地抓起一块点心就跳着跑开，去别处吃起来；还带着几分高傲，小声嘟囔或放声歌唱来夸示他的超然。这时，他更想投身动物们的世界，拽着狗或抓住猫，与它们一起奔入花园。</p>\n<p>这并非是孩童与周围事物的关系不完美。相反，他沉浸于无暇的感官之美，手握橙子，触碰动物毛皮或水的丰饶；他动作如天使般敏捷、沉稳。可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有当记忆如圆环般在起点处闭合时，他才会明白。而老人早已知晓。于是对话发生在这样两者之间：一个花园，在那里人们不知自己赤身裸体；一个门厅，在那里人们已脱得赤裸。</p>\n<p>因此，老者最简单的讲述也有如寓言。在过去，老者常喜欢用寓言来表达，而童话——这被人们轻率地称为道德剧的福音——的讲述者向来是祖母：家中的长者，熟虑的女性，无论她是贵妇还是农妇。「炉火前坐着的老者，胜过田地里的年轻人」，这句意大利谚语耐人寻味。让我们想象童话讲述者的形象（我父亲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寒冬的夜晚，彻夜聚会时不请自来的神秘男子，像一名司教或占卜师；手持陶制烟斗的老人，以词语为生，而客厅或厨房在他身边如礼拜堂般分成两部分：一边是纺织或刺绣的女人，另一边是抽烟的男人。</p>\n<p>在托斯卡纳，童话一直被称作「新语」(la novella)，如同福音书在民间的称谓。讲童话的人留在家中，在家宅中心的炉火边上——与死者和先祖魂灵相遇的古老场所。而说书人，这民间事迹的史官，则在广场被人们倾听。正如集会向来展现了人们世俗的一面，说唱艺人也总会令人想到吞火者，或集市上的江湖术士。然而，讲童话的人不屑于打油诗与可悲的揽客招牌，他神秘地从一户人家去到另一户，宛如携带宝物的使者。孩子们乐于想象他的袋子里满是话语，就像睡神装着梦的袋子。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创造着讲童话的人的传说，当她讲完（或不愿再讲）童话——是上天所赐予，随时可能收回的恩赐。</p>\n<p>天真的老人在讲述时，并不知道自己如同蒙面的预言者。机敏的老人心知肚明，也因此偏爱寓言多过历史。前者会说：「小时候，我们常被带去看一个跛脚的人……（或者，在更糟的场合：那年闹饥荒，人们不得不吃老鼠充饥……）」后者则这样开始：「在被称作卡莱丹子孙之岛的地方，一个盲目的国王不相信死亡……」然而，两者都信守一种对沉默的约定，它也正是年岁的法则：前者将它藏在回忆中日常而美好的事物里，如朴素的经文匣，或无言而热切的护身符；后者则将它镶嵌在复杂、反复的表现中，与数字、符号和隐秘叙事的魔法相交织：有如一张地毯的背面，只有翻转过来才显露它的图案。</p>\n<p>童话中旅行的形象常如指环般于起始处闭合，这并非巧合。跨越七座山与七片海之后，终点将我们带至家宅：熟悉的庄园，或杂草丛生的花园。头发花白的国王在那里等着将王冠给儿子，那浪游的王子戴上。在最近的一个童话中，旅行发生在彼岸：一个小女孩出发去寻找她死去的母亲。 她经过森林与海洋，迷宫般的城市或狂风呼啸的山峦，踏遍月下死寂的荒原，终于来到了乐园门前。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可亲的场所。然而，高大的橡树与飞舞的紫红色树叶很快便显得熟悉：这正是她家边的森林，旅途之初她曾选择在此迷失方向。她很快也毫不惊讶地见到了母亲：坐在小小的岩洞里，在她儿时常嬉戏的泉水旁。</p>\n<p>在童话里，并不存在道路。我们看似沿一条直线前行。直到直线变成迷宫，完美的圆，螺旋，星辰——直至一个不动点，灵魂从未离开它，虽然身体与心灵在其表面的旅程中挣扎。我们很少知道我们去向何方，甚至我们追寻何物；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舞动的水」，「唱歌的苹果」，「预言的鸟」。它需要被召唤：抽象、满盈的话语，胜过任何确信。即使是命运三女神——无论以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是会说话的动物的形象出现——能给出作为旅行食粮的也仅是三四条禁令，像是「不要坐在喷泉边缘」，「不要购买罪人的肉」。一切都取决于这些规定，但最终也会在恰当的时刻被违反：因为它们只是其他隐藏规范的替代，无法真正地被遵循。那么，既然我们出发去探寻的事物不能也不应有面容，那么在到达前又如何认识通往它的手段？而所谓的目的地，难道不也是一个表面的目的地？</p>\n<p>一位东方的智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弟子需凭精神之力前行以获顿悟。顿悟来临如荷花开放或人从梦中苏醒：人无法等待梦的终结，而是在它结束时自然醒来，花儿开放也不依人的期待。我们想接近的顿悟无法刻意求得，它在恰当的时候自然到来。</p>\n<p>因此，目的地与旅人并肩前行，像大天使拉斐尔作为保护者在小托比身旁。或是像老托比一样，在旅人身后静候。事实上，旅行者心中始终怀揣着目的地，朝着生命那静止的中心跋涉：是泉水旁的洞穴，童年与死亡在那里相拥，坦明各自秘密。</p>\n<p>旅途、艰辛与耐心三者的关系是多么地矛盾却精确。这矛盾在永恒与时间的交汇点上，因为形式应消解自身，但仅在它完美地实现之时。</p>\n<p>童年与死亡间牢固的联系似乎贯穿了存在的方方面面。普鲁斯特是这一现象的伟大见证者，但或许是帕斯捷尔纳克揭示了其最深层的含义。他在关于肖邦的笔记中写道，《练习曲》是关于童年理论的随笔，也正因此是通过钢琴对死亡的准备；在这一探索中，耳朵成为灵魂的眼睛。</p>\n<p>古代航海家若在海上迷失航路，在找回它时经常发现已弄反方向，便将此称为「返回的前行」。我曾提及暮年的开始，它亦可被视作一种流放，一种过早到来的宿命，或兼具两种含义，像在肖邦那里一样。无论如何，从生命顶点——无论自然还是提前到达——前行的道路并不如时间的法则所愿通向遗忘，而是通向记忆。所有在到达天空中点之前获得的知识，似乎都在回溯童年、家园、最初的土地，走向越发清晰的根源之谜。这是曾经的孩童与死者——那些记忆隐秘而无处不在的使者——间越来越亲密的对话。我想，当混血的加西拉索倾听他母系祖先——他们被西班牙人废黜、放逐——的诉说时，他便已然明白，尽管自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一位显赫西班牙男人的儿子，但在未来他只会以印加人（El Inca）自称。他突然领悟了这些听过上千次的哀叹，理解了老人们对逝去帝王的思念，那些如太阳般可怕、美丽的帝王。遇见一副家族先人的画像也同样具有戏剧性：无数次听说的男人或女人，有着与我们同样面容的祖父——而我们现在才知道，他曾亲眼见过皇帝。他冷静而温柔的瞳孔里藏着我们出生后便在自身内外寻找的东西：就像是大地，它如一名印第安人所说，以开启天国为由从我们脚下被夺走。一种不可玷污的语言：自发形成的，如礼拜词般的语言秩序——这足以说明一切，连星辰的秩序也难以与之相比。</p>\n<p>而风景是我们与自身史前史之间相遇的首要调解者。</p>\n<p>那些有幸出生在乡间，或至少在一个大得难以分清边界的花园里的人，终其一生都记得这神秘而准确的语言，以及如音乐般展开的句子给他的感受；它们以满溢的喜悦充盈感官，也同时向心灵预告一个最终的，不断被承诺又延后的构想。就像一个画谜（rebus）的解答，这最终的形式有时来自梦境（在梦中，我们心爱的风景显现出未闻的深度），有时来自阅读，尤其是童话的阅读。在童话里，美妙的地方沿着不可思议的小径延伸，充满各种存在，经历最细微、非凡的变化。</p>\n<p>界限未被限制的画谜，童年。模糊的边界被幼小身躯一一放大（正如魔法咒语，在童话书里被缓慢拼读）。是一座小山丘，被阳光拂过变得丝绒般柔滑，细碎的脚步难以攀登；它的另一边是无与伦比的草原，布罗塞利安德（Brocéliande）林中的空地。是永远紧闭的栅栏，匆匆掠过的灌木，无尽延伸的大路。是暮色中伫立的城堡废墟，静默却眩目，随道路的弯折变化万千。是洞穴，想见的青苔，隐藏的水源。是公园的尽头（la fin du parc)。</p>\n<p>仅需一张照片便可令这些金色的象形文字、绿色的表意文字重组其符号；它们书写一种不断地被预知而后失去的，完美的存在。不了解回忆奥秘的人们仅将它视作泛黄的照片，但若将它当作有生命的画像，这黄色就成为光线纯粹的蜜：所有这些闪耀而朦胧的早晨，轻柔地交织着呼喊、窸窣与蜂鸣，远处人影的光，沉思的声音。在这如冰一般清澈、闪耀的空中，张着由圣母的丝线织就的网。</p>\n<p>仿佛绝对的空间。然而，构成它的正是禁令与无形的边界；它们有如格律的绳套，韵脚完美的环形。有时，记忆对它的执着近乎折磨，像在一个无法实现的狂喜外徘徊。有时，以天使般却也残酷的执拗，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忽然将它展现给我们——那个我们哭着找寻入口的花园，荒废或破毁的房屋，或是隐藏的水源，似乎会像斯卡曼德（Scamandro）河一样开口对我们说话，只要我们能够将手伸入其中……在其他时候，它是一段不可触及的音乐，许多扇门后的声音，以及在写下时消去的，完美的词语或语言。</p>\n<p>从这些梦中苏醒时的凄凉比沉醉更强烈。有人说，当我们意识到在做梦，梦的线索便断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相反，意识能延续很久，它牵着梦，就像孩童领着大人，好让他帮忙打开过高的门锁。正是在这些时刻里，博尔赫斯，清醒因而全能的做梦人，决定让梦去创造那童年一直向往的事物：老虎。可力有未逮！…渴望的野兽要么显得可笑，要么如闪电从头上跃过，总之未能实现。童年被绑住的明亮双眼从梦中得到的，仅是模糊的视线：命运女神于车轮上飞翔时投下的一瞥。</p>\n<p>童话不断编织着这些难以捕捉的瞬间，将它们定格在最闪耀的时刻。例如，托钵僧用双手分开焚香的烟雾，囚徒便穿过这缝隙逃入花园。或者，橡树树干上悄然打开一扇小门，逃亡的公主看见其后广袤、孤寂而不为人知的原野。</p>\n<p>若阅读童话——这老者秘密的语言——常是童年难忘的回忆，这并非偶然。当孩童在鲜活的风景中阅读它们，这已像是种启蒙：虽然还不知象征的意义，却已感受到其力量。一位感知到神秘的作家，Corrado Alvaro, 将童话视作世界的童年；那时的旅行者或步行，或骑在动物背上。「什么是洞穴，森林，地下世界，若不是艰苦行路中穿过的各种场所？…旅行的方式放大了景色，创造了与万物更亲密、也充满神秘的意识…我们身下的动物也令旅途更加不可思议：它们突然害怕，拒绝前行或被一些道路与场所吸引，忽然加速或起身。于是，道路上活跃着远方的存在、令人恐惧的事、还有轻快的自由。」</p>\n<p>旅程这激烈却又极缓慢的、永恒的节奏，是童话与某些精神性写作的特征；后者不断借用并重复童话那些恰当的夸张和精准的不可解。圣十字若望的《灵歌》是有关爱情，以及寻找无可比拟爱人之旅途的经典故事。其中有山川与河流，狮穴与奇异的岛屿；目光拂过银镜般的水面，或是由金色盾牌守护的婚床。旅人出发时立下誓言：不采摘花，不惧怕野兽，穿越要塞与边界。</p>\n<p>而在《托比传》——这童话中的童话，旅程中的旅程——里，当年迈的父亲对拿着手杖与鱼的陌生人说：「噢，你引导人下到阴间，又将他们带回…」时，也恰似有一道亮光忽然间闪耀。</p>\n<p>从而，当我们生命中发生某一至关重要的事件——相遇或顿悟——我们首先会从笼罩其上的，童年和童话的光芒中认出它。在这些时刻，我们奇迹般地置身于其中心并得到其解答。未知的风景与我们最初的花园、山谷与森林融为一体；同时，童话在象征的网络、纹章的国度中现身，随即为重大的事件揭幕。对应在那里交织，事物散发着磁力，无论是作为护身符、信物或徽章。在《亲和力》中，那恼人的机械性就被这样一件物品的绚丽打乱：那偶然间刻下了爱德华与奥蒂莉名字首字母的玻璃杯。</p>\n<p>但最能向这些灵魂状态展露其最深埋皱褶的，莫过于风景。仿佛它魔杖一挥便废除时间与空间的几何：旅人或数小时也走不出一个圆，或是几步就触及无垠的边缘。并非是清醒的等待给这些场所施了魔法，而是关于发现与被发现，赋予与被赋予形象之间隐秘的对应。一切本就在那里，然而今日才真正在场。今天，当随便一个农夫给我们指出任意一个方向，他像地精或精灵一样说话，仅以一个手势便令那无数次经过却从未注意的路在我们面前敞开。它通向山丘边垂下的四条白色泉水，被高而芬芳的草远近环绕；或通向王室的墓，被伊特鲁里亚人藏在覆着荆棘的岩洞中；从中跃出白色的猎犬与带着双管猎枪的男人，他如伊弗利特般魁梧；又或者，它通向太阳半睁的眼下的河弯，盘旋交错的粉红根干在水中投下深深的影子。</p>\n<p>如丝绒的水面，看似静止却在运动，去向远方却不流淌，我们仅需跟随它便可让那始终禁止，也被梦勾勒的远方在此时此刻出现。然而，如今还何需远方？从我们对界限——这视线必然的迷失、隐藏、中断——的沉思中，生命汲取着养分，就像是奥义书中远观却不吞食果实的鸟。这种不期而至的滋味，近乎撕心裂肺地强烈。在其中或许糅合了刚接触这世界冷酷空气时，羊水最后的温暖；还有淡水汇入海洋前，莫名沾染上死亡气息的咸味。</p>\n<p>需许多信念才能从现实中认出象征。尤其是从将发生的事中，因为此刻便是永恒：存在所有的逃逸线从此发端，如各处都在摆动的磁针，感应每一阵风。</p>\n<p>梦在这样的情境里来访并非罕见。是那反复的旧梦，可完全变了样。比起单独的梦，更像众多梦的沉淀；在其中各形象因彼此存在而变得澄明，就像在初学的语言里，零散的词语虽不解其意，但已令人着迷。而随着其意义明朗，整个梦、梦的整个花园敞开并邀请我们进入。轻快的视线引领着脚步，门外的身影在轻轻示意；透过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窗，我们再次看见那些可爱却已失去的身影：从钢琴前起身，将水果摆在桌上。如卷轴展开般，从熟悉或陌生的口中说出晦涩也明白的话语，是过去与未来间无可辩驳的注解……就像是在世界的晨曦，亚希彼斯那医者的梦。</p>\n<p>我们能否进入这些房间，这些期待许久的幽深之处？然而大部分时候，我们无法越过这道门，无法越过阳光下，如水中微小游鱼般闪烁的树叶的纱。至于这一次，还需多说什么？令我们停下的不是梦也更不是醒来；是过多的完满所遭遇的禁止，是凝视却不占有时那近乎致命的喜悦。</p>\n<p>这时刻（或者说这个梦）是我们生命的转折点。天空的中点在此被越过。像是会说话且具有智慧的小动物，一系列隐秘的告知伴随我们直到此刻；然而若它们不知如何将自己翻译成被启发的行动，越来越纯粹的选择，更带微笑的拒绝——如果我们没有从梦中忘记寻找，学会发现——那么我们必然无法成为那个以象征表达的老人，他庄严地展开日月的织物、魔法的外衣：在其上描绘着「所有的鸟兽鱼虫，大地上的树木花果，珍石与海螺，以及太阳、月亮、天空中的群星」，却也可轻易地从针眼中穿过。我们仅会成为一个记得痛苦与甜蜜往事的老人：盲目，却依然是预言者：或许无法给出那最终的，能让我们揭开世界之谜的小小金钥匙；无法指引一条没有阴霾与艰险，却最终也通向同一终点的路。如果他不知道那隐秘的目的地，他至少知道这路上的每块鹅卵石、每株刺蓟和每根麦穗，以及房屋、人的劳作的秘密，和远处路上的动物。仅需一些片段的景象：一座榨油机，整个从一株巨大的岩栎中凿出……父亲与母亲在傍晚时四手联弹：帕伊谢洛，唐尼采蒂……八岁时他们送给我一匹深栗色，三条腿上都有白斑的小马。「三腿白马，国王座驾！」，马厩的小工说。至于我妹妹，她收到了两只麝香鴨……</p>\n<p>与梦境相似，这些话乍听可能杂乱无章，然而排列它们的秘密秩序同样地完美。</p>\n<p>想象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王子，他一心想着权力和游玩，任性地在园子里建了许多异想天开的雕刻；却不知在这表面的纷乱下，他已勾勒出一条完美的起始性旅程，通向尚未察觉的宝藏。</p>\n<p>完美的诗有时可捕捉这样的瞬间：对立的两方在静止的天平上，刀刃或桨尾处和解。</p>\n<p>诗以独特的音调将其复现；这音调极古老的智慧中也迸发出孩童的欢欣。在这里，忧惧与笃信共存，询问与记忆对话。而生者位于人生三个阶段的中央，也可与逝者静静交谈。他就像双面的雅努斯，甚至是某些蛛形动物，以众多眼睛照亮四方的路途。</p>\n<p>如此跨越人世之时间的诗作向来很少，近来则更罕见。或许，对大千世界最纯粹的揭示留存在日本古典戏剧之中：屏风上散落着风景，不关于路途或时刻；各自朝向最高的孤独，却如星座般排列。它们不分彼此，都是记忆的作品、死亡的戏剧。并不找寻如何接近那无以言表的，而是将其作为唯一的存在给出，如梦一般：指向小径上松树的手势，有雪落下的袖子。叶芝曾注意到古代剧作家（和他们的观众）抱有的神秘敬意：对于树林、泉水、隐藏的居所、遗弃的祭坛。在这些场景里重现的是那些像是断片却意义深远的景象：它们惊动童年，被梦境不断记起；童话将其做成谜团，圣经则令其升上天空：<em>locus absconditus, hortus conclusus, fons signatus.</em> 正如梦与记忆，每个触及神秘的作品都是一个唯一且不断复现的主题，最初如纤小的种子，之后长成大树，有千百只鸟儿在其中筑巢：但丁的《新生》或《神曲》，霍夫曼斯塔尔或普鲁斯特的每一个场景。</p>\n<p>诗在与斯芬克斯般的四姐妹——记忆、梦、风景、 传统——那漫长而永不饱足的，爱的相遇中滋养自身。这一相遇没有终点，不断延续。而诗本身也正像是那面容明亮、高大的斯芬克斯，比起面容昏暗的四姐妹更加神秘。</p>\n<p>在日本戏剧的最后，命运被完成，死去的爱人已结姻缘，船驶过的水面曾听闻女官之影唱那无比的歌。仿佛水消失在水里。最后一层面纱不会被撕破。然而对那个倾听童话的孩子，刚完成诗作的人，或半梦半醒间越过禁止的门扉的沉睡者，永恒或许会允诺自身的一个小节。当然，仅是一小节而已。</p>\n<blockquote>\n<p>请你还不要醒来：<br>\n这里一片荒芜<br>\n仅存原上灌木。<br>\n晨风在松树间吹过。<br>\n灌木繁茂，昏暗而空旷。</p>\n</blockquote>\n<p>注：最后一段引文来自 Ernest Fenollosa 和 Erza Pound 合著的 <em>Certain Noble Plays of Japan</em> 中 <em>Nishikigi</em>（锦木）一篇. 这里按 Cristina Campo 意语译出。附上《锦木》原文供参考：「覚めぬさきこそ夢人なるもの。覚めなば錦木も細布も。夢も破れて松風さっさったるあしたのはら。野中の塚とぞなりにける。」</p>","excerpt":"Cristina Campo, 意大利作家，一生只出版了两本小书：《童话与神秘》（1962）和《长笛与地毯》（1971）。最初接触到她是在书店里偶然翻到 Gli Imperdonab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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