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n最近坐地铁记下的一些。
Les yeux clos
\n在车厢尽头她闭着眼靠在玻璃隔窗上。黑连衣裙上是花的图案。金色长发一半落在肩后，一半垂在胸前从耳朵上方分成两束，像是瀑布被岩壁突出的部分分开。
在地铁里戴隔音差的耳机听音乐。随噪音频率变化，歌曲中不同位置的声音被淹没；平日里听过再多遍的歌里，也可能突然浮现新的旋律。怀着好奇去听，直到辨认，或最终发现就是从没听过的新歌而已。
\n乘坐的地铁像一件巨大的乐器。刹车时摩擦声比其它列车更柔和（按音响爱好者的说法是更有音乐性）。音调着随速度变化。口琴吹出的短句。
\n坐地铁上班，很想教育一下四处乱飞的鸽子。
\n在14号线，看见右边车厢的连接处站着几位警官或是军人，戴着过于庞大的贝雷帽与尺寸恰好的黑手套。
\n在音乐会之后的地铁上，看见每一个人都是独特而美的个体，奇异性：每人都那样的不同，白色运动鞋紫红色条纹袜，或蓝色毛衣下露出白色衬衫夹着细长黑雨伞，或是棕黄色的蓬松长发，装饰着圆点的黑色丝袜。余光里、表面上，就可以看到如此多事物。
\n06
\n活着多么令人疲劳，仅仅触碰碎片的边缘。
\n无法闭上双眼，收紧的链条禁锢也撑开意识
\n（而记忆被翻开钉在悔恨交叉的十字架上
\n不得不看见眼前现实多么固执。灼热的阳光
\n从斜上方刺入心脏。今天将结束，夏天才刚开始，
\n无聊和孤独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车轮滚动
\n轮毂上生出尖刺。有时行走便像鸟儿一样自由，
\n想象一幕舞蹈身体即刻被动作占据。现在
\n街道上布满障碍，荆棘无法更枯萎，人们如滚动的蛮石。
\n让我脱离这一切，让热风被夜冷却，
\n月光闪耀并震碎所有反光表面，
\n万物平静在黑暗下，被睡眠吞入海底
\n在原始梦搅拌后重新喷发，在火焰中燃烧新的色与香：
\n让一切重新开始直到终结。
10
\n一边看着窗外雨后淡红的云，一边撕下桃子柔软腹部上的标签。随手贴在不知哪里。拿去水龙头下冲洗时左手在顶端再次发现。
早上出门后逆时针旋转锁芯，晚上进门前反方向旋转同样的圈数。这样无论进出多少次，门也永远保持同样状态。无论醒着还是梦中，无论在何处一道门始终被锁上（除非可以忘记上锁）。
\n白天我也被谁拧上发条，固定在电脑前的转椅上，可能的动能转化为或许对谁有意义的生产力。在晚上发条松开，身体像玩偶士兵摇摇晃晃倒着走，叮当响着放松下来；而倒退时风景扩张，云与星从视野两侧涌入。
\n阳光明亮的公园里，我与痛苦坐在跷跷板两端等高处。命运忽然重重拍下我的肩膀，下降的同时将刚刚还势均力敌的对手弹飞。试着回到平衡点——如果快乐使人轻盈。
\n16
\n在夏夜星空下独自练习
\n柏树在跑道外围成一圈 遮蔽
\n路灯燥热的黄光
\n是引来飞虫的虚假太阳
\n内部静谧 无人迹的环形剧场
\n星光倾泻而下 风在草叶中流动——
\n此时挥拳击向眼前的空气
\n四周听见却不可见的蚊虫
\n以及天空中 无数遥远星座
\n击碎一种不可见的几何
哲学家也觉得实用的几何学
\n可以丈量拥有多少土地
\n（及其中可居住的面积
\n学会生活的远近法，辨认
\n朋友与敌人，重要而近的事
\n（像是明晚看什么电影
\n或遥远而模糊的事，像是
\n热那亚雨中倒塌的莫兰迪高架桥，
\n北极熊在北极找冰川时消耗的热量，
\n或许还可以称为祖国的土地上
\n已发生-正发生-将发生的一切
似乎所有这些地方都会有他人在场
\n在模糊的新闻片断里看见废墟里
\n消防员与他身边的红色马赛克
\n在报纸上读到科学家警示全球变暖
\n（似乎这样沙漠里的沙特人
\n就会少开些金色的劳斯莱斯）
\n以及 谁在抗争-谁在坚持-谁在建造
世界的坐标系上布满了他人的创造
\n电影舞蹈和书籍 路途上的基点与路标
\n即使是现成的日常
\n每日的水与面包——
所有一切从古代流淌到现在
\n从远方来到身边
\n不同的力场
\n缠绕成新的源头 或涡旋
于是翻开折叠的地图一角
\n如放下一片多米诺骨牌
\n在此处展开无边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