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mponentChunkName": "component---src-templates-posts-js",
    "path": "/4",
    "result": {"data":{"allContentfulPost":{"edges":[{"node":{"title":"«In medio coeli», Cristina Campo","id":"4e498951-3257-5f08-bb6d-356c752fa915","slug":"in-medio-coeli","publishDate":"September 23, 2024","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6,"html":"<p>Cristina Campo, 意大利作家，一生只出版了两本小书：《童话与神秘》（1962）和《长笛与地毯》（1971）。最初接触到她是在书店里偶然翻到 <em>Gli Imperdonabili</em>, 收录了前述两书，以及关于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约翰·多恩，西蒙·薇依，普鲁斯特等作家的评论。<em>In medio coeli</em>（在天空中央）出自《长笛与地毯》，最初读到时被其中关于童年、记忆、风景与诗的片段深深打动：「……并不找寻如何接近那无以言表的，而是将其作为唯一的存在给出，如梦一般：指向小径上松树的手势，有雪落下的袖子。」<em>Gli Imperdonabili</em> 英译 <em>The Unforgivable: And Other Writings</em> 于2024年在 NYRB Classics 出版，法译 <em>Les Impardonnables</em> 于2023年由 Gallimard 出版。翻译时参考了法语译本。</p>\n<hr>\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    <span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 text-align: left; max-width: 80%;\">\n门扉最初是世界的尽头……而每样事物背后，   <br>\n都显现出某种无限。   <br>\n        </span>  \n  <br>\n<span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 text-align: right; max-width: 80%;\">\nThomas Traherne\n</span>  \n</p>  \n<p>我们知道，老者常遗忘生活里已经历的种种，却越来越清晰地忆起童年。有人说，只有通过童年才可进入天国。那么，似乎值得舍弃其他一切来拥有童年，而这拥有或许随死亡实现。</p>\n<p>即便是最糊涂的老人，一旦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便披上预言者的神秘外衣。生活的节奏在他周围放缓，奇异的沉默围绕他，连最闹腾的孩童也被吸引。在这些瞬间里，他仿佛拥有预言的力量。事实上，他为孩童指出一个目的地：并非孩童自身的过去，而是他的未来，成年后回忆的未来。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点，仅被语言的神秘卷入同样的沉醉。老人的话语多么简单……而人们常听见孩子打断他，想知道更多，追问佛卡夏的形状，花园的大小，曾祖母在某次散步或节庆时衣服的颜色。如果孩子未想到类似的问题，如果他缺乏诗性的注意，他至少会皱着眉头问老人：「你那时几岁？」。他正努力跨越时空，克服旅程的惊愕：这难以想像的旅途横亘在他，还有那个在他未来尽头等待的，曾经的孩子之间。无年龄的孩子，戴面具的老者，如圣像画中的黑色婴儿。「六岁，七岁」，老人说，并在带着神秘的应答中补充，「和你差不多大」。晦涩、完美的预言术悬浮在他们周围，正如悬停在普鲁斯特的沉睡者身边的，时间的线索，年月的秩序。</p>\n<p>有人会注意到，孩童听老人追忆往事时，如被催眠般缓慢眨眼；他双唇紧闭，慢慢地吞咽口水。表情并非欢笑，而身体紧贴老人的双膝。他体内有一种静止的紧张，与动物蜕皮、昆虫蜕变时一样；也如正歌唱的夜莺，据说它们全身高热，纤细的羽毛纷立着。他在这些时刻里成长，在喜悦与颤栗中饮着记忆之泉：闪耀而幽深的泉水，细微的感知从中汲取生命。</p>\n<p>孩童如此焦急想看见的事物其实也环绕他，近在咫尺；然而他似乎无法建立一种联系，两者在他看来仿佛毫无共通之处：一方是叙述中的人或物（例如，他的外婆）——惊人地简单，却如此吸引人、难以捉摸——另一方则是他每天触碰并看见，在讲述停止或中断后很快又要触碰并看见的事物。</p>\n<p>在这些时刻，孩童头上星辰的运转仿佛也停滞；但随后，他如此迅速地回到游戏中，其中有种野蛮，或单纯的动物性。他从狂喜中脱身却不流泪或反抗，这令人难以相信。然而，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与动物或经奇迹得救的人刚睁眼便寻觅食物一样，立刻喊着饿了，贪婪地抓起一块点心就跳着跑开，去别处吃起来；还带着几分高傲，小声嘟囔或放声歌唱来夸示他的超然。这时，他更想投身动物们的世界，拽着狗或抓住猫，与它们一起奔入花园。</p>\n<p>这并非是孩童与周围事物的关系不完美。相反，他沉浸于无暇的感官之美，手握橙子，触碰动物毛皮或水的丰饶；他动作如天使般敏捷、沉稳。可他自己并不知道。只有当记忆如圆环般在起点处闭合时，他才会明白。而老人早已知晓。于是对话发生在这样两者之间：一个花园，在那里人们不知自己赤身裸体；一个门厅，在那里人们已脱得赤裸。</p>\n<p>因此，老者最简单的讲述也有如寓言。在过去，老者常喜欢用寓言来表达，而童话——这被人们轻率地称为道德剧的福音——的讲述者向来是祖母：家中的长者，熟虑的女性，无论她是贵妇还是农妇。「炉火前坐着的老者，胜过田地里的年轻人」，这句意大利谚语耐人寻味。让我们想象童话讲述者的形象（我父亲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寒冬的夜晚，彻夜聚会时不请自来的神秘男子，像一名司教或占卜师；手持陶制烟斗的老人，以词语为生，而客厅或厨房在他身边如礼拜堂般分成两部分：一边是纺织或刺绣的女人，另一边是抽烟的男人。</p>\n<p>在托斯卡纳，童话一直被称作「新语」(la novella)，如同福音书在民间的称谓。讲童话的人留在家中，在家宅中心的炉火边上——与死者和先祖魂灵相遇的古老场所。而说书人，这民间事迹的史官，则在广场被人们倾听。正如集会向来展现了人们世俗的一面，说唱艺人也总会令人想到吞火者，或集市上的江湖术士。然而，讲童话的人不屑于打油诗与可悲的揽客招牌，他神秘地从一户人家去到另一户，宛如携带宝物的使者。孩子们乐于想象他的袋子里满是话语，就像睡神装着梦的袋子。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创造着讲童话的人的传说，当她讲完（或不愿再讲）童话——是上天所赐予，随时可能收回的恩赐。</p>\n<p>天真的老人在讲述时，并不知道自己如同蒙面的预言者。机敏的老人心知肚明，也因此偏爱寓言多过历史。前者会说：「小时候，我们常被带去看一个跛脚的人……（或者，在更糟的场合：那年闹饥荒，人们不得不吃老鼠充饥……）」后者则这样开始：「在被称作卡莱丹子孙之岛的地方，一个盲目的国王不相信死亡……」然而，两者都信守一种对沉默的约定，它也正是年岁的法则：前者将它藏在回忆中日常而美好的事物里，如朴素的经文匣，或无言而热切的护身符；后者则将它镶嵌在复杂、反复的表现中，与数字、符号和隐秘叙事的魔法相交织：有如一张地毯的背面，只有翻转过来才显露它的图案。</p>\n<p>童话中旅行的形象常如指环般于起始处闭合，这并非巧合。跨越七座山与七片海之后，终点将我们带至家宅：熟悉的庄园，或杂草丛生的花园。头发花白的国王在那里等着将王冠给儿子，那浪游的王子戴上。在最近的一个童话中，旅行发生在彼岸：一个小女孩出发去寻找她死去的母亲。 她经过森林与海洋，迷宫般的城市或狂风呼啸的山峦，踏遍月下死寂的荒原，终于来到了乐园门前。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可亲的场所。然而，高大的橡树与飞舞的紫红色树叶很快便显得熟悉：这正是她家边的森林，旅途之初她曾选择在此迷失方向。她很快也毫不惊讶地见到了母亲：坐在小小的岩洞里，在她儿时常嬉戏的泉水旁。</p>\n<p>在童话里，并不存在道路。我们看似沿一条直线前行。直到直线变成迷宫，完美的圆，螺旋，星辰——直至一个不动点，灵魂从未离开它，虽然身体与心灵在其表面的旅程中挣扎。我们很少知道我们去向何方，甚至我们追寻何物；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舞动的水」，「唱歌的苹果」，「预言的鸟」。它需要被召唤：抽象、满盈的话语，胜过任何确信。即使是命运三女神——无论以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是会说话的动物的形象出现——能给出作为旅行食粮的也仅是三四条禁令，像是「不要坐在喷泉边缘」，「不要购买罪人的肉」。一切都取决于这些规定，但最终也会在恰当的时刻被违反：因为它们只是其他隐藏规范的替代，无法真正地被遵循。那么，既然我们出发去探寻的事物不能也不应有面容，那么在到达前又如何认识通往它的手段？而所谓的目的地，难道不也是一个表面的目的地？</p>\n<p>一位东方的智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弟子需凭精神之力前行以获顿悟。顿悟来临如荷花开放或人从梦中苏醒：人无法等待梦的终结，而是在它结束时自然醒来，花儿开放也不依人的期待。我们想接近的顿悟无法刻意求得，它在恰当的时候自然到来。</p>\n<p>因此，目的地与旅人并肩前行，像大天使拉斐尔作为保护者在小托比身旁。或是像老托比一样，在旅人身后静候。事实上，旅行者心中始终怀揣着目的地，朝着生命那静止的中心跋涉：是泉水旁的洞穴，童年与死亡在那里相拥，坦明各自秘密。</p>\n<p>旅途、艰辛与耐心三者的关系是多么地矛盾却精确。这矛盾在永恒与时间的交汇点上，因为形式应消解自身，但仅在它完美地实现之时。</p>\n<p>童年与死亡间牢固的联系似乎贯穿了存在的方方面面。普鲁斯特是这一现象的伟大见证者，但或许是帕斯捷尔纳克揭示了其最深层的含义。他在关于肖邦的笔记中写道，《练习曲》是关于童年理论的随笔，也正因此是通过钢琴对死亡的准备；在这一探索中，耳朵成为灵魂的眼睛。</p>\n<p>古代航海家若在海上迷失航路，在找回它时经常发现已弄反方向，便将此称为「返回的前行」。我曾提及暮年的开始，它亦可被视作一种流放，一种过早到来的宿命，或兼具两种含义，像在肖邦那里一样。无论如何，从生命顶点——无论自然还是提前到达——前行的道路并不如时间的法则所愿通向遗忘，而是通向记忆。所有在到达天空中点之前获得的知识，似乎都在回溯童年、家园、最初的土地，走向越发清晰的根源之谜。这是曾经的孩童与死者——那些记忆隐秘而无处不在的使者——间越来越亲密的对话。我想，当混血的加西拉索倾听他母系祖先——他们被西班牙人废黜、放逐——的诉说时，他便已然明白，尽管自己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一位显赫西班牙男人的儿子，但在未来他只会以印加人（El Inca）自称。他突然领悟了这些听过上千次的哀叹，理解了老人们对逝去帝王的思念，那些如太阳般可怕、美丽的帝王。遇见一副家族先人的画像也同样具有戏剧性：无数次听说的男人或女人，有着与我们同样面容的祖父——而我们现在才知道，他曾亲眼见过皇帝。他冷静而温柔的瞳孔里藏着我们出生后便在自身内外寻找的东西：就像是大地，它如一名印第安人所说，以开启天国为由从我们脚下被夺走。一种不可玷污的语言：自发形成的，如礼拜词般的语言秩序——这足以说明一切，连星辰的秩序也难以与之相比。</p>\n<p>而风景是我们与自身史前史之间相遇的首要调解者。</p>\n<p>那些有幸出生在乡间，或至少在一个大得难以分清边界的花园里的人，终其一生都记得这神秘而准确的语言，以及如音乐般展开的句子给他的感受；它们以满溢的喜悦充盈感官，也同时向心灵预告一个最终的，不断被承诺又延后的构想。就像一个画谜（rebus）的解答，这最终的形式有时来自梦境（在梦中，我们心爱的风景显现出未闻的深度），有时来自阅读，尤其是童话的阅读。在童话里，美妙的地方沿着不可思议的小径延伸，充满各种存在，经历最细微、非凡的变化。</p>\n<p>界限未被限制的画谜，童年。模糊的边界被幼小身躯一一放大（正如魔法咒语，在童话书里被缓慢拼读）。是一座小山丘，被阳光拂过变得丝绒般柔滑，细碎的脚步难以攀登；它的另一边是无与伦比的草原，布罗塞利安德（Brocéliande）林中的空地。是永远紧闭的栅栏，匆匆掠过的灌木，无尽延伸的大路。是暮色中伫立的城堡废墟，静默却眩目，随道路的弯折变化万千。是洞穴，想见的青苔，隐藏的水源。是公园的尽头（la fin du parc)。</p>\n<p>仅需一张照片便可令这些金色的象形文字、绿色的表意文字重组其符号；它们书写一种不断地被预知而后失去的，完美的存在。不了解回忆奥秘的人们仅将它视作泛黄的照片，但若将它当作有生命的画像，这黄色就成为光线纯粹的蜜：所有这些闪耀而朦胧的早晨，轻柔地交织着呼喊、窸窣与蜂鸣，远处人影的光，沉思的声音。在这如冰一般清澈、闪耀的空中，张着由圣母的丝线织就的网。</p>\n<p>仿佛绝对的空间。然而，构成它的正是禁令与无形的边界；它们有如格律的绳套，韵脚完美的环形。有时，记忆对它的执着近乎折磨，像在一个无法实现的狂喜外徘徊。有时，以天使般却也残酷的执拗，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忽然将它展现给我们——那个我们哭着找寻入口的花园，荒废或破毁的房屋，或是隐藏的水源，似乎会像斯卡曼德（Scamandro）河一样开口对我们说话，只要我们能够将手伸入其中……在其他时候，它是一段不可触及的音乐，许多扇门后的声音，以及在写下时消去的，完美的词语或语言。</p>\n<p>从这些梦中苏醒时的凄凉比沉醉更强烈。有人说，当我们意识到在做梦，梦的线索便断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相反，意识能延续很久，它牵着梦，就像孩童领着大人，好让他帮忙打开过高的门锁。正是在这些时刻里，博尔赫斯，清醒因而全能的做梦人，决定让梦去创造那童年一直向往的事物：老虎。可力有未逮！…渴望的野兽要么显得可笑，要么如闪电从头上跃过，总之未能实现。童年被绑住的明亮双眼从梦中得到的，仅是模糊的视线：命运女神于车轮上飞翔时投下的一瞥。</p>\n<p>童话不断编织着这些难以捕捉的瞬间，将它们定格在最闪耀的时刻。例如，托钵僧用双手分开焚香的烟雾，囚徒便穿过这缝隙逃入花园。或者，橡树树干上悄然打开一扇小门，逃亡的公主看见其后广袤、孤寂而不为人知的原野。</p>\n<p>若阅读童话——这老者秘密的语言——常是童年难忘的回忆，这并非偶然。当孩童在鲜活的风景中阅读它们，这已像是种启蒙：虽然还不知象征的意义，却已感受到其力量。一位感知到神秘的作家，Corrado Alvaro, 将童话视作世界的童年；那时的旅行者或步行，或骑在动物背上。「什么是洞穴，森林，地下世界，若不是艰苦行路中穿过的各种场所？…旅行的方式放大了景色，创造了与万物更亲密、也充满神秘的意识…我们身下的动物也令旅途更加不可思议：它们突然害怕，拒绝前行或被一些道路与场所吸引，忽然加速或起身。于是，道路上活跃着远方的存在、令人恐惧的事、还有轻快的自由。」</p>\n<p>旅程这激烈却又极缓慢的、永恒的节奏，是童话与某些精神性写作的特征；后者不断借用并重复童话那些恰当的夸张和精准的不可解。圣十字若望的《灵歌》是有关爱情，以及寻找无可比拟爱人之旅途的经典故事。其中有山川与河流，狮穴与奇异的岛屿；目光拂过银镜般的水面，或是由金色盾牌守护的婚床。旅人出发时立下誓言：不采摘花，不惧怕野兽，穿越要塞与边界。</p>\n<p>而在《托比传》——这童话中的童话，旅程中的旅程——里，当年迈的父亲对拿着手杖与鱼的陌生人说：「噢，你引导人下到阴间，又将他们带回…」时，也恰似有一道亮光忽然间闪耀。</p>\n<p>从而，当我们生命中发生某一至关重要的事件——相遇或顿悟——我们首先会从笼罩其上的，童年和童话的光芒中认出它。在这些时刻，我们奇迹般地置身于其中心并得到其解答。未知的风景与我们最初的花园、山谷与森林融为一体；同时，童话在象征的网络、纹章的国度中现身，随即为重大的事件揭幕。对应在那里交织，事物散发着磁力，无论是作为护身符、信物或徽章。在《亲和力》中，那恼人的机械性就被这样一件物品的绚丽打乱：那偶然间刻下了爱德华与奥蒂莉名字首字母的玻璃杯。</p>\n<p>但最能向这些灵魂状态展露其最深埋皱褶的，莫过于风景。仿佛它魔杖一挥便废除时间与空间的几何：旅人或数小时也走不出一个圆，或是几步就触及无垠的边缘。并非是清醒的等待给这些场所施了魔法，而是关于发现与被发现，赋予与被赋予形象之间隐秘的对应。一切本就在那里，然而今日才真正在场。今天，当随便一个农夫给我们指出任意一个方向，他像地精或精灵一样说话，仅以一个手势便令那无数次经过却从未注意的路在我们面前敞开。它通向山丘边垂下的四条白色泉水，被高而芬芳的草远近环绕；或通向王室的墓，被伊特鲁里亚人藏在覆着荆棘的岩洞中；从中跃出白色的猎犬与带着双管猎枪的男人，他如伊弗利特般魁梧；又或者，它通向太阳半睁的眼下的河弯，盘旋交错的粉红根干在水中投下深深的影子。</p>\n<p>如丝绒的水面，看似静止却在运动，去向远方却不流淌，我们仅需跟随它便可让那始终禁止，也被梦勾勒的远方在此时此刻出现。然而，如今还何需远方？从我们对界限——这视线必然的迷失、隐藏、中断——的沉思中，生命汲取着养分，就像是奥义书中远观却不吞食果实的鸟。这种不期而至的滋味，近乎撕心裂肺地强烈。在其中或许糅合了刚接触这世界冷酷空气时，羊水最后的温暖；还有淡水汇入海洋前，莫名沾染上死亡气息的咸味。</p>\n<p>需许多信念才能从现实中认出象征。尤其是从将发生的事中，因为此刻便是永恒：存在所有的逃逸线从此发端，如各处都在摆动的磁针，感应每一阵风。</p>\n<p>梦在这样的情境里来访并非罕见。是那反复的旧梦，可完全变了样。比起单独的梦，更像众多梦的沉淀；在其中各形象因彼此存在而变得澄明，就像在初学的语言里，零散的词语虽不解其意，但已令人着迷。而随着其意义明朗，整个梦、梦的整个花园敞开并邀请我们进入。轻快的视线引领着脚步，门外的身影在轻轻示意；透过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窗，我们再次看见那些可爱却已失去的身影：从钢琴前起身，将水果摆在桌上。如卷轴展开般，从熟悉或陌生的口中说出晦涩也明白的话语，是过去与未来间无可辩驳的注解……就像是在世界的晨曦，亚希彼斯那医者的梦。</p>\n<p>我们能否进入这些房间，这些期待许久的幽深之处？然而大部分时候，我们无法越过这道门，无法越过阳光下，如水中微小游鱼般闪烁的树叶的纱。至于这一次，还需多说什么？令我们停下的不是梦也更不是醒来；是过多的完满所遭遇的禁止，是凝视却不占有时那近乎致命的喜悦。</p>\n<p>这时刻（或者说这个梦）是我们生命的转折点。天空的中点在此被越过。像是会说话且具有智慧的小动物，一系列隐秘的告知伴随我们直到此刻；然而若它们不知如何将自己翻译成被启发的行动，越来越纯粹的选择，更带微笑的拒绝——如果我们没有从梦中忘记寻找，学会发现——那么我们必然无法成为那个以象征表达的老人，他庄严地展开日月的织物、魔法的外衣：在其上描绘着「所有的鸟兽鱼虫，大地上的树木花果，珍石与海螺，以及太阳、月亮、天空中的群星」，却也可轻易地从针眼中穿过。我们仅会成为一个记得痛苦与甜蜜往事的老人：盲目，却依然是预言者：或许无法给出那最终的，能让我们揭开世界之谜的小小金钥匙；无法指引一条没有阴霾与艰险，却最终也通向同一终点的路。如果他不知道那隐秘的目的地，他至少知道这路上的每块鹅卵石、每株刺蓟和每根麦穗，以及房屋、人的劳作的秘密，和远处路上的动物。仅需一些片段的景象：一座榨油机，整个从一株巨大的岩栎中凿出……父亲与母亲在傍晚时四手联弹：帕伊谢洛，唐尼采蒂……八岁时他们送给我一匹深栗色，三条腿上都有白斑的小马。「三腿白马，国王座驾！」，马厩的小工说。至于我妹妹，她收到了两只麝香鴨……</p>\n<p>与梦境相似，这些话乍听可能杂乱无章，然而排列它们的秘密秩序同样地完美。</p>\n<p>想象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王子，他一心想着权力和游玩，任性地在园子里建了许多异想天开的雕刻；却不知在这表面的纷乱下，他已勾勒出一条完美的起始性旅程，通向尚未察觉的宝藏。</p>\n<p>完美的诗有时可捕捉这样的瞬间：对立的两方在静止的天平上，刀刃或桨尾处和解。</p>\n<p>诗以独特的音调将其复现；这音调极古老的智慧中也迸发出孩童的欢欣。在这里，忧惧与笃信共存，询问与记忆对话。而生者位于人生三个阶段的中央，也可与逝者静静交谈。他就像双面的雅努斯，甚至是某些蛛形动物，以众多眼睛照亮四方的路途。</p>\n<p>如此跨越人世之时间的诗作向来很少，近来则更罕见。或许，对大千世界最纯粹的揭示留存在日本古典戏剧之中：屏风上散落着风景，不关于路途或时刻；各自朝向最高的孤独，却如星座般排列。它们不分彼此，都是记忆的作品、死亡的戏剧。并不找寻如何接近那无以言表的，而是将其作为唯一的存在给出，如梦一般：指向小径上松树的手势，有雪落下的袖子。叶芝曾注意到古代剧作家（和他们的观众）抱有的神秘敬意：对于树林、泉水、隐藏的居所、遗弃的祭坛。在这些场景里重现的是那些像是断片却意义深远的景象：它们惊动童年，被梦境不断记起；童话将其做成谜团，圣经则令其升上天空：<em>locus absconditus, hortus conclusus, fons signatus.</em> 正如梦与记忆，每个触及神秘的作品都是一个唯一且不断复现的主题，最初如纤小的种子，之后长成大树，有千百只鸟儿在其中筑巢：但丁的《新生》或《神曲》，霍夫曼斯塔尔或普鲁斯特的每一个场景。</p>\n<p>诗在与斯芬克斯般的四姐妹——记忆、梦、风景、 传统——那漫长而永不饱足的，爱的相遇中滋养自身。这一相遇没有终点，不断延续。而诗本身也正像是那面容明亮、高大的斯芬克斯，比起面容昏暗的四姐妹更加神秘。</p>\n<p>在日本戏剧的最后，命运被完成，死去的爱人已结姻缘，船驶过的水面曾听闻女官之影唱那无比的歌。仿佛水消失在水里。最后一层面纱不会被撕破。然而对那个倾听童话的孩子，刚完成诗作的人，或半梦半醒间越过禁止的门扉的沉睡者，永恒或许会允诺自身的一个小节。当然，仅是一小节而已。</p>\n<blockquote>\n<p>请你还不要醒来：<br>\n这里一片荒芜<br>\n仅存原上灌木。<br>\n晨风在松树间吹过。<br>\n灌木繁茂，昏暗而空旷。</p>\n</blockquote>\n<p>注：最后一段引文来自 Ernest Fenollosa 和 Erza Pound 合著的 <em>Certain Noble Plays of Japan</em> 中 <em>Nishikigi</em>（锦木）一篇. 这里按 Cristina Campo 意语译出。附上《锦木》原文供参考：「覚めぬさきこそ夢人なるもの。覚めなば錦木も細布も。夢も破れて松風さっさったるあしたのはら。野中の塚とぞなりにける。」</p>","excerpt":"Cristina Campo, 意大利作家，一生只出版了两本小书：《童话与神秘》（1962）和《长笛与地毯》（1971）。最初接触到她是在书店里偶然翻到 Gli Imperdonabili, 收录了前述两书，以及关于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约翰·多恩，西蒙·薇依，普鲁斯特等作家的评论。In medio coeli（在天空中央）出自《长笛与地毯》，最初读到时被其中关于童年、记忆、风景与诗的片段深深…"}}}},{"node":{"title":"任性的秩序","id":"ddba03fc-d1de-5fdc-b248-9d9e557106c5","slug":"renxingdezhixu","publishDate":"September 14, 2024","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2,"html":"<h3 id=\"i\" style=\"position:relative;\"><a href=\"#i\" aria-label=\"i permalink\" class=\"anchor before\"><svg aria-hidden=\"true\" focusable=\"false\" height=\"16\" version=\"1.1\" viewBox=\"0 0 16 16\" width=\"16\"><path fill-rule=\"evenodd\" d=\"M4 9h1v1H4c-1.5 0-3-1.69-3-3.5S2.55 3 4 3h4c1.45 0 3 1.69 3 3.5 0 1.41-.91 2.72-2 3.25V8.59c.58-.45 1-1.27 1-2.09C10 5.22 8.98 4 8 4H4c-.98 0-2 1.22-2 2.5S3 9 4 9zm9-3h-1v1h1c1 0 2 1.22 2 2.5S13.98 12 13 12H9c-.98 0-2-1.22-2-2.5 0-.83.42-1.64 1-2.09V6.25c-1.09.53-2 1.84-2 3.25C6 11.31 7.55 13 9 13h4c1.45 0 3-1.69 3-3.5S14.5 6 13 6z\"></path></svg></a>I.</h3>\n<p>我们坐在名为语言的大陆中央，脚下是词语深绿色的裂缝。</p>\n<p>向深渊投下鱼钩，不为钓起什么，只为看波光在无边黯淡中粼粼展开。</p>\n<p>在夜里，跟随那条比夜更暗，也因此可辨认的路。</p>\n<h3 id=\"ii\" style=\"position:relative;\"><a href=\"#ii\" aria-label=\"ii permalink\" class=\"anchor before\"><svg aria-hidden=\"true\" focusable=\"false\" height=\"16\" version=\"1.1\" viewBox=\"0 0 16 16\" width=\"16\"><path fill-rule=\"evenodd\" d=\"M4 9h1v1H4c-1.5 0-3-1.69-3-3.5S2.55 3 4 3h4c1.45 0 3 1.69 3 3.5 0 1.41-.91 2.72-2 3.25V8.59c.58-.45 1-1.27 1-2.09C10 5.22 8.98 4 8 4H4c-.98 0-2 1.22-2 2.5S3 9 4 9zm9-3h-1v1h1c1 0 2 1.22 2 2.5S13.98 12 13 12H9c-.98 0-2-1.22-2-2.5 0-.83.42-1.64 1-2.09V6.25c-1.09.53-2 1.84-2 3.25C6 11.31 7.55 13 9 13h4c1.45 0 3-1.69 3-3.5S14.5 6 13 6z\"></path></svg></a>II.</h3>\n<p>垂钓者不必等待什么发生，抛出自己正是发生。生活也同时是准备死亡。而准备、等待生活，是此刻便在死去。</p>\n<p>图像或词语也不用被钓起。它们在恰当的时刻从水中跃出，像是要将人吞进肚中的鲸鱼。而诗是浪花从空中落下前一瞬的形状，需以最轻盈的速度捕捉。</p>\n<p>你想起树影下被阳光照亮的发梢，看见天花板上光线写下的撇捺：各自占据心的一种弧度。</p>\n<h3 id=\"iii\" style=\"position:relative;\"><a href=\"#iii\" aria-label=\"iii permalink\" class=\"anchor before\"><svg aria-hidden=\"true\" focusable=\"false\" height=\"16\" version=\"1.1\" viewBox=\"0 0 16 16\" width=\"16\"><path fill-rule=\"evenodd\" d=\"M4 9h1v1H4c-1.5 0-3-1.69-3-3.5S2.55 3 4 3h4c1.45 0 3 1.69 3 3.5 0 1.41-.91 2.72-2 3.25V8.59c.58-.45 1-1.27 1-2.09C10 5.22 8.98 4 8 4H4c-.98 0-2 1.22-2 2.5S3 9 4 9zm9-3h-1v1h1c1 0 2 1.22 2 2.5S13.98 12 13 12H9c-.98 0-2-1.22-2-2.5 0-.83.42-1.64 1-2.09V6.25c-1.09.53-2 1.84-2 3.25C6 11.31 7.55 13 9 13h4c1.45 0 3-1.69 3-3.5S14.5 6 13 6z\"></path></svg></a>III.</h3>\n<p>随着年岁增多，我越来越多地想要更少，更少。</p>\n<p>如果诗是词语的炼金术，并不是因为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炼金术士即使找到贤者之石也得不到金子。相反，我们向坩埚中投入的一切，泪水、喜悦、轻声低语，都在诗的搅拌下变化、消失——失去原先样貌，变得有些难以辨认，更加奇异。</p>\n<p>炼金术的反面是投资（「诗人不应投资羊毛」，是的，应该投资 Airbnb 呀！）。人希望投入少量的等价物以收获更多同质的成果。这或许也是现代生活中许多事物的增殖方式。</p>\n<p>变得更少的创造，正如在看见大海或风暴时忘记自己。正如重新进入此刻时，忘记世界所有的历史。</p>\n<h3 id=\"iv\" style=\"position:relative;\"><a href=\"#iv\" aria-label=\"iv permalink\" class=\"anchor before\"><svg aria-hidden=\"true\" focusable=\"false\" height=\"16\" version=\"1.1\" viewBox=\"0 0 16 16\" width=\"16\"><path fill-rule=\"evenodd\" d=\"M4 9h1v1H4c-1.5 0-3-1.69-3-3.5S2.55 3 4 3h4c1.45 0 3 1.69 3 3.5 0 1.41-.91 2.72-2 3.25V8.59c.58-.45 1-1.27 1-2.09C10 5.22 8.98 4 8 4H4c-.98 0-2 1.22-2 2.5S3 9 4 9zm9-3h-1v1h1c1 0 2 1.22 2 2.5S13.98 12 13 12H9c-.98 0-2-1.22-2-2.5 0-.83.42-1.64 1-2.09V6.25c-1.09.53-2 1.84-2 3.25C6 11.31 7.55 13 9 13h4c1.45 0 3-1.69 3-3.5S14.5 6 13 6z\"></path></svg></a>IV.</h3>\n<p>直到仅是你与我，在某个绿色岛屿上，于屋中炉火前相对而坐，沉默着。</p>\n<p>一切似乎都在为这相遇做准备。</p>\n<p>他者的他者，如两面镜子相互映照出无限，在夜晚的蓝色之外。</p>\n<h3 id=\"v\" style=\"position:relative;\"><a href=\"#v\" aria-label=\"v permalink\" class=\"anchor before\"><svg aria-hidden=\"true\" focusable=\"false\" height=\"16\" version=\"1.1\" viewBox=\"0 0 16 16\" width=\"16\"><path fill-rule=\"evenodd\" d=\"M4 9h1v1H4c-1.5 0-3-1.69-3-3.5S2.55 3 4 3h4c1.45 0 3 1.69 3 3.5 0 1.41-.91 2.72-2 3.25V8.59c.58-.45 1-1.27 1-2.09C10 5.22 8.98 4 8 4H4c-.98 0-2 1.22-2 2.5S3 9 4 9zm9-3h-1v1h1c1 0 2 1.22 2 2.5S13.98 12 13 12H9c-.98 0-2-1.22-2-2.5 0-.83.42-1.64 1-2.09V6.25c-1.09.53-2 1.84-2 3.25C6 11.31 7.55 13 9 13h4c1.45 0 3-1.69 3-3.5S14.5 6 13 6z\"></path></svg></a>V.</h3>\n<p>梦见、想象中读到的、完美的诗并不存在……</p>\n<p>它的影子尝起来像是最炽热的爱情的绝望。像是从苦难中一同存活的庆幸。</p>\n<p>或者，像是我们从狂喜紧握的指间滑落后，皮肤上残存的苦涩。</p>","excerpt":"I. 我们坐在名为语言的大陆中央，脚下是词语深绿色的裂缝。 向深渊投下鱼钩，不为钓起什么，只为看波光在无边黯淡中粼粼展开。 在夜里，跟随那条比夜更暗，也因此可辨认的路。 II. 垂钓者不必等待什么发生，抛出自己正是发生。生活也同时是准备死亡。而准备、等待生活，是此刻便在死去。 图像或词语也不用被钓起。它们在恰当的时刻从水中跃出，像是要将人吞进肚中的鲸鱼。而诗是浪花从空中落下前一瞬的形状，需以最轻…"}}}},{"node":{"title":"羊毛投资家","id":"9f601a5c-c844-563e-9d4d-93b2046c67cd","slug":"investir-laine","publishDate":"August 31, 2024","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3,"html":"<p>偶然看见勒内·夏尔将有新译本上市，译者是树才。想起了以前读他翻译时一些（比较一般的）印象。于是找来《愤怒与神秘》，看到 <em>À la santé du serpent</em>, 《祝蛇健康》第二十三节：</p>\n<blockquote>\n<p>Il n’est pas digne du poète de mystifier l’agneau, d’investir sa laine.</p>\n<p>哄骗羊羔，用它的羊毛投资，这就愧为诗人。（树才译，《勒内·夏尔诗选》）</p>\n<p>哄骗羔羊，利用其羊毛投资，这样做愧为诗人。（张博译，《愤怒与神秘》）</p>\n</blockquote>\n<p>原诗中 <em>investir</em> 一词在树才与张博的译文里均被译成「投资」。这一选择或许是有问题的。在具体讨论之前，我想提出另一种翻译：</p>\n<blockquote>\n<p>诗人不应欺骗羔羊，也不应虚饰其羊毛。</p>\n</blockquote>\n<h2 id=\"investir-sa-laine\" style=\"position:relative;\"><a href=\"#investir-sa-laine\" aria-label=\"investir sa laine permalink\" class=\"anchor before\"><svg aria-hidden=\"true\" focusable=\"false\" height=\"16\" version=\"1.1\" viewBox=\"0 0 16 16\" width=\"16\"><path fill-rule=\"evenodd\" d=\"M4 9h1v1H4c-1.5 0-3-1.69-3-3.5S2.55 3 4 3h4c1.45 0 3 1.69 3 3.5 0 1.41-.91 2.72-2 3.25V8.59c.58-.45 1-1.27 1-2.09C10 5.22 8.98 4 8 4H4c-.98 0-2 1.22-2 2.5S3 9 4 9zm9-3h-1v1h1c1 0 2 1.22 2 2.5S13.98 12 13 12H9c-.98 0-2-1.22-2-2.5 0-.83.42-1.64 1-2.09V6.25c-1.09.53-2 1.84-2 3.25C6 11.31 7.55 13 9 13h4c1.45 0 3-1.69 3-3.5S14.5 6 13 6z\"></path></svg></a>Investir sa laine</h2>\n<p>法语中 investir 一词来自拉丁语 <em>investire</em>（穿衣，包围），与 <em>revêtir</em>（穿上衣服），<em>vêtements</em>（衣服）等词有相同的来源。在日常使用中，「投资」或许是其最常用的意思，然而它也有从本义延伸而来的「授予、赋予（特质、权力，官位……）」之意。</p>\n<p>为何不应被译成「投资」？首先，当作「投资」使用时，<em>investir</em> 的对象通常是钱或资本，「用羊毛来投资」听起来有些奇怪。其次，或者说更为重要的是语义上的考量。「哄骗羊羔，用其羊毛投资，这就愧为诗人」听起来像是在说：非法集资的骗子，愧为诗人！而这一理解并不是很有趣。</p>\n<p>试着考虑原诗。<em>mystifier</em>（欺骗）与<em>mythifier</em>（制造神话）有相同的词源，而羔羊、羊毛都会令人想到神话或宗教中的形象：圣经中羔羊与信徒、耶稣的联系，还有希腊神话中金羊毛的故事。羊毛在圣经中亦有象征意义：</p>\n<blockquote>\n<p>你們來，我們彼此辯論。 你們的罪雖像朱紅，必變成雪白；雖紅如丹顏，必白如羊毛。\n——以賽亞書1:18</p>\n</blockquote>\n<p>与肚皮猫讨论时，她提到与羊、羊群有关的联想，例如群众，温顺，服从……想到原诗第七节：</p>\n<blockquote>\n<p>Ce qui vient au monde pour ne rien troubler ne mérite ni égards ni patience.<br>\n那来到世上仅为了什么都不打扰的，不值得敬意与耐心。</p>\n<p>那为了不打乱任何东西而抵达人世之物不值得注意和容忍。（张博译）</p>\n<p>那來到世上却无声无息的东西，既不配被关注也不配被期待。（树才译）</p>\n</blockquote>\n<p>诗人与羔羊或羊群间的关系也令我想到第二十六节上半：</p>\n<blockquote>\n<p>La poésie est de toutes les eaux claires celle qui s’attarde le moins aux reflets de ses ponts.<br>\n诗是众多清溪中，最少驻足于其桥梁倒影的那一条。</p>\n<p>诗歌是所有明净的流水中在它那些石桥倒影下滞留时间最短的一条。（张博译）</p>\n<p>诗是所有明澈水流中在桥的倒影里滞留时间最短的那支水流 。（树才译）</p>\n</blockquote>\n<p>结合以上两点，一方是羔羊、羊毛在宗教与神话中「穿上，被赋予」的一些特质，一方是原诗中，诗或诗人与它近乎相反的特质，我认为这里诗人所不为的 <em>investir sa laine</em> ，并非「利用羊毛投资」，而是「赋予羊毛种种特质，夸夸其谈」，也就是取 <em>investir</em> 「赋予，穿上衣服」的含义。基于这一理解，最终选择以「虚饰」一词来译。</p>\n<p>值得一提的是，在 Mary Ann Caws 的英译中，这一句话直接被译成了：</p>\n<blockquote>\n<p>It's unworthy of the poet to mystify the lamb, to take on his wool.</p>\n</blockquote>\n<p>「诗人不应欺骗羔羊，自己披上羊皮」，虽然并不一定准确，但未尝不是一种有趣的理解（其实最开始我也想到了这样的画面）。</p>","excerpt":"偶然看见勒内·夏尔将有新译本上市，译者是树才。想起了以前读他翻译时一些（比较一般的）印象。于是找来《愤怒与神秘》，看到 À la santé du serpent, 《祝蛇健康》第二十三节： Il n’est pas digne du poète de mystifier l’agneau, d’investir sa laine. 哄骗羊羔，用它的羊毛投资，这就愧为诗人。（树才译，《勒内·夏尔…"}}}},{"node":{"title":"潮汐","id":"26b4ae46-b68a-5b4f-a26e-7a9cdf31f703","slug":"waves","publishDate":"July 23, 2024","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html":"<p>断裂的潮汐，潮水退去后留下海岸<br>\n上散落的物品，贝壳，玩具，泡沫与它的啤酒瓶，石子，<br>\n盐的味道，海风的温度。</p>\n<p>蔚蓝的大海是深蓝色。风，还有松树的影子。青色的树干，地上橙红色的阳光。</p>\n<p>当生活褪去。「真正」的生活与它离去时的空白同样难以忍受。即使我们知道它们会再来。正是因为我们知道它们会再来。过于满的此刻，时间不再存在的沉醉延绵。以及在此之后，像潮水退去后阴天的海滩，瞬间也褪色的生活。难以把握的全部，难以面对的空白。</p>\n<p>难以赤裸地活在这世界里。</p>\n<p>因此人们需要习惯。一种固定的，不会随着自己或他人变化的填充物。像是海绵一样塞满生活——我们体验的箱子——的每个角落，提供缓冲。为了没有眩目而全新的献身，亦无看见闪耀后的盲目与茫然。</p>\n<p>这也是为什么生活的真实并不是在当下，而是在回忆中发生：文学所创造的，是每个从遗忘中被回忆起的「真实」生活的碎片。再次、第一次真正看见：虽然其音乐一直被心灵深处的耳朵听见。</p>\n<p>由玫瑰点燃的火焰不会被战胜，而潮汐一直会来。</p>","excerpt":"断裂的潮汐，潮水退去后留下海岸 上散落的物品，贝壳，玩具，泡沫与它的啤酒瓶，石子， 盐的味道，海风的温度。 蔚蓝的大海是深蓝色。风，还有松树的影子。青色的树干，地上橙红色的阳光。 当生活褪去。「真正」的生活与它离去时的空白同样难以忍受。即使我们知道它们会再来。正是因为我们知道它们会再来。过于满的此刻，时间不再存在的沉醉延绵。以及在此之后，像潮水退去后阴天的海滩，瞬间也褪色的生活。难以把握的全部，…"}}}},{"node":{"title":"道路","id":"96f34a43-ee63-5157-9982-15349f9f4716","slug":"chemin","publishDate":"July 05, 2024","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1,"html":"<p>痛苦为我打开一扇门。并非朝向希望或未来，而是朝向过去的门。头疼的时候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开始播放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的，每当疼痛难忍时便会听的音乐。想起这歌声，想起过去的时间。</p>\n<p>像是一道光照在被遗忘的道路上。我一直在走着，另一个我也一直在这条道路上行走着。当我过着我的生活，出国，学习，工作，停止工作，无论如何，面对或逃避什么，仍有一个世界在这些犹豫与辗转之外。那始终一个人走着的，没有终点也没有尽头的路。</p>\n<p>被没有时间的寂静围绕的路。就像文字并非来自选择而是来自它周围扩张的空白。能说的是在无法说出的事情发生后留下的。围绕着文字或我的生活是一种更加广大而无言的寂静，一条没有时间的道路。它连接所有我的回忆。在此刻童年或是未来。生命与死亡的路。而我只能看见另一个我在其上行走。</p>\n<p>沼泽一般的寂静吞噬我，雨水一般的寂静滋养我，火焰一般的寂静烧灼我。像是夜色下海洋的寂静：我们不能回到母亲体内但可以走向大海。</p>\n<p>是一切在一切之中却也无言的寂静。生或死并不需要有两种不同的面具。如果童年与暮年相连，或许是话语前后的沉默温柔地环绕它们。</p>\n<p>写作，不仅是为了这个我，也是为了另一个我，另一个人。所有在各自的暗夜中行走的人们。</p>","excerpt":"痛苦为我打开一扇门。并非朝向希望或未来，而是朝向过去的门。头疼的时候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开始播放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的，每当疼痛难忍时便会听的音乐。想起这歌声，想起过去的时间。 像是一道光照在被遗忘的道路上。我一直在走着，另一个我也一直在这条道路上行走着。当我过着我的生活，出国，学习，工作，停止工作，无论如何，面对或逃避什么，仍有一个世界在这些犹豫与辗转之外。那始终一个人走着的，没有终…"}}}},{"node":{"title":"Aveux","id":"2e6984c4-c2b1-5232-9f37-9b0f228f0049","slug":"aveux","publishDate":"April 18, 2024","heroImage":null,"body":{"childMarkdownRemark":{"timeToRead":4,"html":"<blockquote>\n<p>Christian Mouze 在他翻译的阿赫玛托娃未公开诗作，<em>Akhmatova : Poèmes épars et fragments</em> 第三卷末尾所写，类似译后记的东西。</p>\n</blockquote>\n<p>除了美，一切皆可背叛的艺术。</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翻译要传达的，比起确切、合理的含义，  <br>\n更是一种迫力：生命力。</p>  \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同时让本质透过含义显现。</p>  \n<p>翻译作为手段，首先关于<br>\n内心的精确，其次是导向。</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应呈现的不是词语表面、物质的含义，  <br>\n而是诗人内在的抑扬，它在其语言中给出  <br>\n这形象。在被捕捉、引导的抑扬之下，另一  <br>\n形象浮现于另一语言之中。</p>  \n<p>在翻译中，我们不需重复那已被<br>\n说过一遍的东西，或传达「第二」的含义，<br>\n而是其迫力。受取那不可言说的并令其清晰。</p>\n<p>并在准确、恰当的回音中，捕捉并引导这迫力。</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翻译不是去他人的感觉里打瞌睡，而是 <br> \n借此唤醒自身感受，并以他人的  <br>\n创造激发自己的灵感。</p>  \n  <br>\n  <br>\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译者无需令读者安心于意义，  <br>\n他要询问这意义，在必要时摧毁它，摧毁  <br>\n那被找寻的安宁，破坏外表  <br>\n以便让深处显现。  <br>\n</p>  \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不安是翻译唯一的确立。  \n</p>  \n<p>另外，诗歌无法忍受单一、不变的意义。</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翻译是不断重来的斗争。因一上来  <br>\n诗歌就损失颇多。但这游戏正是  <br>\n在失去中得到，而败者获胜。  <br>\n</p>  \n<p>从一个轻率的大胆到另一个轻率的大胆。</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原文中有一个白热的光点，有时  <br>\n误译——表面的缺陷，真正的美德——能触及。  <br>\n至于原义那忧郁的外壳，又何必太过在意？  <br>\n</p>  \n<p>毁坏房屋并重建：一致，不是模仿<br>\n而是以同一灵魂。</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翻译也像制作飞机模型，有类似的满足  <br>\n与失望：译文仅是  <br>\n原文缩减的模型。  <br>\n</p>  \n<p>连词语自身移动的空气也要翻译。</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在公认（也因此略显乏味）的意义中  <br>\n混入谜，或不可解的蜜。  <br>\n</p>  \n  <br>\n  <br>\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译诗新的灵魂应挣脱原诗  <br>\n的身体。与创造一样，翻译  <br>\n在自由中苏醒。  \n</p>  \n<p>译者的任务不是让自身的语言<br>\n与另一语言和解，而是令它们对峙，<br>\n以从中得到最多益处与丰饶。应以倏忽<br>\n取代字面的含义。曾是如此的<br>\n不能再是如此。翻译的深渊。</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翻译是：1 + 1 = 3. 什么东西像这样悄无声息地  <br>\n混了进来。抓住可能，以希求不可能。  \n</p>  \n<p>阿赫玛托娃自己并不太喜欢翻译：然而<br>\n对诗人而言，翻译是一个首要的任务。</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翻译是应答。是移植 (transplanter)，贯穿 (transpercer),   <br>\n转想 (transpenser, José Marti 所造词)。一切诗歌  <br>\n均是翻译。世界中的一切  <br>\n被排列，等待翻译。  \n</p>  \n<p>对象从来不是准备好的。</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译诗或许永远仅是一只小狗  <br>\n朝大犬星座汪汪叫着……  \n</p>  \n<p>翻译仅是另一种阅读。<br>\n莫将无用的木柴放在你的火上。</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而译者应感到被她所译的诗人改变。  <br>\n并为自己与他人日夜寻找，「收割時  <br>\n如冰雪的涼氣」（《箴言》）。汇聚的对象就在那里。  \n</p>  \n  <br>\n  <br>\n<p>要翻译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生命。生命<br>\n是语言，也逃脱所有她哺育的语言。<br>\n它不可捉摸，从我们手中流走。</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译文是白昼，而翻译则是其  <br>\n夜晚，两者并非相反。  \n</p>  \n<p>其结果如阳台，朝向白昼<br>\n与黑夜与书写的季节。</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译者不是只服从那些在外面等他的  <br>\n词语，更应被词语在心中留下的东西  <br>\n所引导。翻译是一种内心的采撷。  \n</p>  \n<p>不应忘记，译者不仅追随，<br>\n她也引领译文。她们同行并<br>\n商议，发现彼此<br>\n相同而唯一的精神。</p>\n<p style=\"text-align: right\">  \n译文需认得自身的神秘。  <br>\n我想要翻译的，难道没先让它在我这里  <br>\n死去，以便重生？译者似有生死  <br>\n大权，这十分危险。但所有他能完成的  <br>\n只不过是序幕。原文，永远的胜者，  <br>\n开启也结束这场战斗：一首诗无法  <br>\n被译成其自身语言之外的语言。  <br>\n<em>Remember!</em>  \n</p>  \n<p>寻找诗源头的内在情感，并<br>\n重新释放这一源泉。</p>\n  <br>\n  <br>\n  <p>\n翻译，即是将一种语言中的生命  <br>\n传入另一语言的艺术。以后者词语的可见  <br>\n表现前者词语的不可见。这既是挑战。非字字  <br>\n机械之转录，而在于精神的传达。即便没有机械的  <br>\n误译，也可能有对精神的误译，这甚至经常发生。应让  <br>\n一种语言的精神流入另一语言并从中  <br>\n接受唯一的生命；至于误译，如保罗·克洛岱尔所说， <br> \n就让它们去吧。「诗人的灵魂才是诗歌的真正原稿」（Adam  <br>\nMickiewicz）有一种误译逊于语法上的误译：  <br>\n精神的误译。需认识其中的危险，  <br>\n而挑战与关键都在这里。 \n  </p>\n  <br>\n<p>在译文中设渠引坡，<br>\n在第二种、后来的语言中接收<br>\n第一种、原初的语言那生命的溪流。<br>\n让生命流过。仅此而已。</p>","excerpt":"Christian Mouze 在他翻译的阿赫玛托娃未公开诗作，Akhmatova : Poèmes épars et fragments 第三卷末尾所写，类似译后记的东西。 除了美，一切皆可背叛的艺术。 翻译作为手段，首先关于 内心的精确，其次是导向。 在翻译中，我们不需重复那已被 说过一遍的东西，或传达「第二」的含义， 而是其迫力。受取那不可言说的并令其清晰。 并在准确、恰当的回音中，捕捉并…"}}}}]}},"pageContext":{"basePath":"","paginationPath":"","pageNumber":3,"humanPageNumber":4,"skip":19,"limit":6,"numberOfPages":21,"previousPagePath":"/3","nextPagePath":"/5"}},
    "staticQueryHashes": ["1946181227","2744905544","3732430097"]}